《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六十三回 設騙局財神遭小劫 謀復任臧獲托空談
凡做小說的有一句老話,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等到繼之查察了長江、蘇、杭一帶回來,已是十月初旬了。此時外面倒了一家極大的錢莊,一時市面上沸沸揚揚起來,十分緊急,我們未免也要留心打點。一時談起這家錢莊的來歷,德泉道:“這位大財東,本來是出身極寒微的,是一個小錢店的學徒,姓古,名叫雨山。他當學徒時,不知怎樣認識了一個候補知縣,往來得甚是親密。有一回,那知縣太爺要緊要用二百銀子,沒處張羅,便和雨山商量。雨山便在店裡,偷了二百銀子給他。過得一天查出了,知道是他偷的。問他偷了給誰,他卻不肯說。百般拷問,他也只承認是偷,死也不肯供出交給誰。累得薦保的人,受了賠累。店裡把他趕走了,他便流離浪蕩了好幾年。碰巧那候補知縣得了缺,便招呼了他,叫他開個錢莊,把一應公事銀子都存在他那裡,他就此起了家。他那經營的手段,也實在利害,因此一年好似一年,各碼頭都有他的商店。也真會籠絡人,他到一處碼頭,開一處店,便娶一房小老婆,立一個家。店裡用的總理人,到他家裡去,那小老婆是照例不迴避的。住上幾個月,他走了,由得那小老婆和總理人鬼混。那總理人辦起店裡事來,自然格外巴結了,所以沒有一處店不是發財的。外面人家都說他是美人局。象他這種專會設美人局的,也有一回被人家局騙了,你說奇不奇。”
我道:“是怎么個騙法呢?”德泉道:“有一個專會做洋錢的,常常拿洋錢出來賣。卻賣不多,不過一二百、二三百光景。然而總便宜點:譬如今天洋價七錢四分,他七錢三就賣了;明天洋市七錢三,他七錢二也就賣了,總便宜一分光景。這些錢莊上的人,眼睛最小,只要有點便宜給他,那怕叫他給你捧■,都是肯的。上海人恨的叫他‘錢莊鬼’。一百元裡面,有了一兩銀子的好處,他如何不買,甚至於有定著他的。久而久之,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問他洋錢是哪裡來的,他說是自己做的。看著他那雪亮的光洋錢,絲毫看不出是私鑄的。這件事叫古雨山知道了,托人買了他二百元,請外國人用化學把他化了,和那真洋錢比較,那成色絲毫不低。不覺動了心,托人介紹,請了他來,問他那洋錢是怎么做的,究竟每元要多少成本。他道:‘做是很容易的,不過可惜我本錢少;要是多做了,不難發財。成本每元不過六錢七八分的譜子。’古雨山聽了,不覺又動了心,要求他教那製造的法子。他道:‘我就靠這一點手藝吃飯,教會了你們這些大富翁,我們還有飯吃么!’雨山又許他酬謝,他只是不肯教。雨山沒奈何,便道:‘你既然不肯教,我就請你代做,可使得?’他道:‘代做也不能。你做起來,一定做得不少,未必信我把銀子拿去做,一定要我到你家裡來做。這件東西,只要得了竅,做起來是極容易的,不難就被你們偷學了去。’雨山道:‘我就信你,請你拿了銀子去做。但不知一天能做多少?’他道:‘就是你信用我,我也不敢擔承得多。至於做起來,一天大約可以做三四千。’雨山道:‘那么我和你定一個契約,以後你自己不必做了,專代我做。你六錢七八的成本,我照七錢算給你,先代我做一萬元來,我這裡便叫人先送七千兩銀子到你那裡去。’他只推說不敢擔承。說之再四,方才應允。訂了契約,還請他吃了一頓館子,約定明天送銀子去。除了明天不算,三天可以做好,第四天便可以打發人去取洋錢。到了明天,這裡便慎重其事的,送了七千兩現銀子過去。到第四天,打發人去取洋錢,誰知他家裡,大門關得緊緊的,門上粘了一張‘召租’的帖子,這才知道上當了。”
我道:“他用了多少本錢,費了多少手腳,只騙得七千銀子,未免小題大做了。”德泉道:“你也不是個好人,還可惜他騙得少呢。他能用多少本錢,頂多賣過一萬洋錢,也不過蝕了一百兩銀子罷了。好在古雨山當日有財神之目,去了他七千兩,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太倉一粟’。若是別人,還了得么。”我道:“別人也不敢想發這種財。你看他這回的倒帳,不是為屯積了多少絲,要想壟斷髮財所致么。此刻市面各處都被他牽動,吃虧的還不止上海一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