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紛憑片語 紹心法清訟詡多才


馬老爺又說道:“這事情只怪我們朋友不好,連累大嫂過這一趟江,生這一回氣。這女人本是在窯子裡的,因為老鴇凶不過,所以兄弟起頭,合了幾個朋友,大家湊錢拿他贖了出來。兄弟是做官人,如何討得婊子;眾朋友都仗義,你亦不要,我辦不要,原想等個對勁的朋友,送給他做姨太太。當時就有人送給我們耐庵兄的。兄弟曉得耐庵兄的脾氣,糊裡糊塗,不是可以討得小的人,所以力勸不可。當時朋友們商議,大家拿出錢來養活他,供他吃,供他用,還要門口替他寫個公館條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鬧進來。大嫂是曉得的:我們漢口比不得省城,游勇會匪,所在皆是,動不動要闖禍的;有了公館條子,他們就不敢進來了。其時便有朋友說玩話:‘耐庵兄怕嫂子,不敢討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將來這裡我就寫個瞿公館,等老嫂子曉得了,叫他吃頓苦頭也是好的。’條子如今還沒有寫,不料這話已經傳開,果然把大嫂騙到這裡,嘔這一口氣,真正豈有此理!”
瞿太太聽說,低頭一想:“幸虧沒有動手,几几乎又錯打了人!”又轉念想道:“如果不是這裡,何以我叫人請問你馬老爺,你馬老爺派了練勇同我到這裡來呢?為甚么黃升亦到這裡來找老爺呢?”當把這話說了出來。馬老爺賴道:“我並沒有這個話。果然耐庵討了小,要瞞你嫂子,我豈肯再叫人同了你來。一定是我們門口亦是聽了謠言,以訛傳訛。大嫂斷斷不要相信!”瞿太太又問黃升。虧得黃升人尚伶俐,亦就趁勢回道:“小的亦是聽見外面如此說,所以會找到這裡來,不過是來碰碰看,並不敢說定老爺一定要在這裡。”
瞿太太又把瞿老爺幾天在外不回家的話說了。馬老爺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湊前一步,低聲對瞿太太說道:“新近我們漢口到了幾個維新黨,不曉得住在那一片棧房裡,上頭特地派了耐庵過來訪拿,恐怕聲張起來,那幾個維新黨要逃走,所以只以玩耍為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大嫂,你不曉得,這維新黨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這兩年很被做兄弟的辦掉幾百個。不料現在還有這種大膽的人來到這裡,又不曉得有什麼舉動。將來耐庵把人拿著了,還要大大的得保舉呢。”瞿太太道:“如今掛了牌,就要到任,怎么還能來辦這個呢?”馬老爺道:“牌是藩台掛的,拿維新黨是臬台委的,大家不接頭。大約總得把這件事情辦完了才得去上任。”瞿太太道:“維新黨是要造反的,是不好惹的。有了缺還是早到任的好。等我去同制台說,把這差使委了別人罷。我們拿了人家的腦袋去換保舉,怕人勢勢的,這保舉還是不得的好。”馬老爺道:“制台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說就妥。”瞿太太又搶著說道:“倒是前頭打錯的那個人家,怎么找補找補他才好?”馬老爺皺著眉頭道:“這倒是頂為難的一樁事情!現在牽涉洋商,又驚動了領事,恐怕要釀成交涉重案咧!”瞿太太亦著急道:“到底怎么辦呢?這個總得拜託你馬老爺的了!”說著,又福了一福。馬老爺見瞿太太一面已經軟了下來,不至生變,便也趁勢收篷,立刻拿胸脯一拍,道:“為朋友,說不得包在我身上替他辦妥就是了。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請過江回省。且看事情辦的怎么樣,兄弟再寫信給耐庵兄。”於是瞿太太千恩萬謝,偃旗息鼓,率領眾人,悄悄回省而去。
這裡馬老爺回到衙門,一看瞿耐庵還在那裡候信。馬老爺先把他署缺的話說了,催他趕緊回省謝委,又把方才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話也告訴了他,以便彼此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頭子,打壞的東西,一齊認賠,還叫人替他點一副香燭,賠禮了事。又同瞿耐庵商量:“現在看尊嫂如此舉動,尊寵只好留在漢口,同了去是不便的。等你到任一兩月之後,看看情形如何再來迎接。好在這裡有我們朋友替你照應,你只管放心前去。”瞿耐庵見各事都已辦妥,異常感激,方才辭別馬老爺渡江回省,向公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