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紛憑片語 紹心法清訟詡多才
回家之後,雖說有馬老爺教他的一派胡言可以抵制,畢竟是賊人膽虛,見了太太總有點扭扭捏捏說不出話來。幸虧他太太打錯了一個人家,又走錯了一個人家,亦覺得心上沒趣,沒精打采。見了老爺,但說得一句:“還不趕緊去謝委!”又道:“拿什麼維新黨的差使可以趁空讓給別人罷,自己犯不著攬在身上。”瞿耐庵一見馬老爺之計已行,便道:“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回復了臬台,叫他另外派人,我們可以馬上就去到任。”瞿太太道:“你辭得掉,頂好,倘若辭不掉,只好苦了我再到制台衙門裡替你去走一趟。”瞿耐庵道:“容易得很,一辭就掉,不消太太費心。”說著,便換了衣服,赴各憲衙門謝委。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館叩謝過乾娘。又求寶小姐把他帶到制台衙門叩謝過乾外公、乾外婆。瞿耐庵不日也就稟辭。接著便是上司薦人,同寅餞行,亦忙了好幾日。
臨走的頭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廳馬老爺那裡再三把新娶的愛妾相托。馬老爺自然一口答應,當下又請教做官的法門。馬老爺說:“耐庵,你雖然候補了多年,如今卻是第一回拿印把子。我們做官人有七個字秘決。那七個字呢?叫做‘一緊,二慢,三罷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給人家一個老虎勢,一來叫人家害怕,二來叫上司瞧著我們辦事還認真:這便叫做‘一緊”。等到人家怕了我們,自然會生出後文無數文章。上司見我們緊在前頭,決不至再疑心我們有什麼;然後把這事緩了下來,好等人家來打點:這叫做‘二慢’。‘千里為官只為財’,只要這個到手。……”馬老爺說著,把兩個指頭一比。瞿耐庵明白,曉得他說的是錢了。馬老爺又說:“無論原告怎么來催,我們只是給他一個不理,百姓見我們不理,他們自然不來告狀:這就叫做‘三罷休’。耐庵,你要曉得,我們湖北民風刁悍,最喜健訟,現在我們不理他,亦是個清訟之法。至於別的法門,一時亦說不盡。好在你請的這位刑名老夫子王召興本是此中老手,一切趨避之法他都懂的,隨時請教他就是了。”瞿耐庵聽了,甚是佩服。回家收拾行李,僱船起程。
等到上了船,頭一夜,瞿太太等人靜之後,親自出來船前船後看了幾十遍,生怕老爺另雇了船帶了相好同去。後來見老爺一直睡在大船上,曉得沒有別人同來,方才放心。
興國州離省不過四五天路程。頭天派人下去下紅諭。次日趕到本州,書差接著。瞿耐庵拜過前任,便預備第二天接印。這天原看定時辰,午時接印。到了十一點半鐘,瞿老爺換了蟒袍補褂,打著全副執事,前往衙門裡上任。齊巧有個鄉下人不懂得規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來拉住轎槓,攔輿喊冤。轎子跟前一班聽差的衙役三班,趕忙一齊過來呼喝,無奈這鄉下人蠻力如牛,抵死不放。瞿老爺忌諱最深,這日原定了時辰接印,說是黃曆上雖然好星宿不少,底下還有個壞星宿,恐怕衝撞了不好,特地在補褂當中掛了一面小銅鏡子,鏡子上還畫了一個八卦,原取“諸邪迴避”的意思。如今忽見一個穿重孝的人拉輿叫喊,早把瞿老爺嚇得面如土色,以為到底時辰不好,必定撞著什麼“披麻星”了。
好容易定了一定神,方問得一句:“這穿孝的是什麼人?”那鄉下人見老爺說了話,連忙跪下著:“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父親上個月死了,有兩個本家想搶家當,爭著過繼,硬說小的不是小的的父親養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趕出大門。”瞿老爺道:“不是你父親養的。難道是你娘拖油瓶拖來的嗎?”王七道:“我的青天大老爺!為的就是這句話!前任大老爺得了被告的錢,所以就把小的斷輸了。小的打聽得今日青天大老爺上任,所以趕來求伸冤的。”瞿老爺不等說完,拍著扶手板,大罵道:“好刁的百姓!我沒有來到這裡就曉得你們興國州的百姓健訟!如今還沒有接印,你就來告狀!甚么大不了的事情!這是你們家務事,亦要老爺替你管?我署這個缺,原是上頭因我在省里苦夠了,所以特地委個缺給我,原是調劑我的意思,不是叫我來替你們管家務!一個興國州,十幾萬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爺管起來,我亦來不及呀!趕出去!不準!”差役們一陣吆喝,七八個人一齊上前來拖,好容易把個王七拖走。王七嘴裡還是一味的喊“冤枉”,見老爺不準,索性在轎子旁邊大哭起來。瞿老爺聽著討厭,連連吐饞唾,連連說:“晦氣!……”後來見王七痛哭不止,不由無名火動,在轎子裡大聲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鎖起來!等我接了印再打他!”新官號令,衙役們無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