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紛憑片語 紹心法清訟詡多才
王柏臣是個毛燥脾氣,一聽這話,便跳得三丈高,直著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爺我不報,我匿喪,有罪名我自己去擔,要他們急的那一門呢!”話雖如此說,自己轉念一想:“不對,如今我自己把丁憂的事情嚷了出去,倘若不報丁憂,這話傳了出去將來終究要擔處分的。罷罷罷,我就吃點虧罷!”當時就把這話交代了出去。又自譬自解道:“丁憂大事,總以家信為憑,電報是作不得準的。猶如大官大員升官調缺,總以部文為憑,電傳上諭亦是作不得準的。所以我前頭雖然接到電報不報丁憂,於例上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此時合衙門上下方才一齊曉得老爺丁憂,一個個走來慰問。王柏臣也假做出聞訃的樣子,乾號了一場。一面稟報上司,一面將印信交代典史太爺看管。跟手就在衙門裡設了老太爺的靈位,發報喪條子,即日成服。從同城起以及大小紳士,一齊都來叩奠。
轉眼間上頭委的瞿耐庵也就到了。瞿耐庵未到之前,算計正是開徵時候,恨不得立時到任。等得接印之後一問,錢糧已被前任收去九成光景,登時把他氣的話都說不出來。後來訪問前任用的是個什麼法子,才曉得每兩銀子跌去大錢四百,所以鄉下人都趕著來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言傳千里。”王柏臣接著電報十幾天不報丁憂,這話早已沸沸揚揚,傳的同城都已知道,就有些耳報神到瞿耐庵面前送信討好。瞿耐庵拿到這個把柄,恨不得立時就要稟揭他。遂只詳求實在,又有人把帳房師爺待出主意,叫他跌價的話說了出來。於是瞿耐庵恨這帳房師爺比恨王柏臣還要利害,總想抓他一個錯,拿練子鎖了他來,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此時王柏臣錢雖到手,一聽外頭風聲不好,加以後任同他更如水火,現在尚未結算交代,後任已經處處挑剔,事事為難。凡他手裡頂紅的書差,不上三天,都被後任換了個乾淨,就是斷好的案子,亦被後任翻了好幾起。此時瞿耐庵一心只顧同前任作對,一樁事到手,不問有理無理,但是前任手裡占上風的,他總得反過來叫他占下風,要是前任批駁的,到他手裡一定批准。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有姓張的欠了姓孫的錢,有二十多年未還。還是前任手裡,姓孫的來告了,王柏臣斷姓張的先還若干,其餘撥付。兩造遵斷下去。這個檔口,齊巧新舊交替,等姓張的繳錢上來,已是瞿大老爺手裡了。瞿大老爺有心要拿前任斷定的案子批駁,就傳諭下來,硬叫姓孫的找出中人來方準具領。姓孫的說:“我的老爺!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經死了,那裡去找中人?橫豎有紙筆為憑,被告肯認帳就是了。”瞿耐庵道:“放屁!姓張的答應,我老爺不答應!沒有中人,沒有證見,就聽你們馬馬糊糊過去嗎?錢存案,候尋到中人再領。”一陣吆喝,把兩邊都攆下去。這是一樁。
又有一樁:是一個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女兒做媳婦。後來姓田的忽然賴婚,說了姓富的兒子許多壞話,就把女兒另外許給一個姓黃的。姓富的曉得了,到州里來打官司。前任王柏臣斷的是叫姓黃的退還禮金,拿姓田的訓飭了兩句,吩咐他不準賴婚,仍舊將女兒許配姓富的。當時三家已遵斷具結。到了瞿耐庵手裡,姓黃又來翻案。瞿耐庵一翻舊卷,便諭姓田的仍將女兒許于姓黃的兒子。姓富的不答應,上堂跪求。老爺說:“你兒子不學好,所以人家不肯拿女兒許給他。只要你兒子肯改過,還怕沒有人家給他老婆嗎?不去教訓自己的兒子,倒在這裡咆哮公堂,真正豈有此理!再不遵斷,本州就要打了!”一頓臭罵,又把姓富的罵了下去。
過了一天又問案。頭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卻不是前任手裡的事。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狀子,便把原告叫了上來問了兩句,叫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來,便拍著桌子,罵道:“好個混帳王八蛋!人家種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便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道:“小的還有下情。”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說!”早有皂役把他托翻了,打了三百板,放他起來跪著。瞿耐庵道:“你有什麼話,快說!快說!”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講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庵道:“原來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帶上,罵道:“天下人總要自己沒有錯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錯在前頭,怎么能怪別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小的沒有錯。”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說自己錯的!不必多說!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瞿耐庵便喝令到一邊去,具結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