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紛憑片語 紹心法清訟詡多才


說話間瞿老爺已經到了大堂下轎。禮生告吉時已到,鼓手吹打著。等老爺拜過了印,便是老爺升座,典吏堂參,書差叩賀。瞿老爺急急等諸事完畢,一天怒氣便在王七身上發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著驚堂木,罵道:“你要告狀,明天不好來,噯!後天不好來,偏偏老爺今天接印,你撞個來!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諱,老爺今天是初接印,是要圖個吉利的!拉下去!替我打!”兩旁差役一聲吆喝,猶如鷹抓燕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剝去下衣,霎時間兩條腿上早已打成兩個大窟窿,血流滿地。瞿老爺瞧著底下一灘紅的,方才把心安了一半。原來他的意思,以為“我今日頭一天接任,看見這個身穿重孝的人,未免大不吉利,如今把他打的見血,也可以除除晦氣了。”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聲,掌刑的皂班便一直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他還不則聲。倒是值堂的籤押二爺瞧著不對,輕輕的回了老爺,方把王七放起來,然而已經不能行動了。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此時前任還住在衙門裡,沒有讓出。瞿耐庵只好另外憑了公館辦事,把太太一塊兒接了上來同住。
且說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個試用知州。委署這個缺未及一年,齊巧碰著開徵時候,天天有銀子進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以為只要收過這委錢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里候補幾年了。那知樂極悲生,剛才開徵之後,未及十天,家鄉來了電報,說是老太爺沒了。王柏臣系屬親子,例當呈報丁憂。報了丁憂,就要交卸,白白的望著錢糧漕米,只好讓別人去收。當下他看過電報,回心一想,連忙拿電報往身子一拽,吩咐左右不準聲張。他全不想一個外府州、縣衙門,憑空里來了一個電報,大家總以為省里上司來的什麼公事,後來好容易才打聽出來。然而他老人家雖然死了老太爺,因為要瞞眾人,並不舉哀。後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議論。
王柏臣曉得遮蓋不住,只得把帳房及錢穀師爺請來,並幾個有臉面、有權柄的大爺們亦叫齊。等到眾人到了,他一齊讓到籤押房床後頭一間套屋裡去。兩位師爺坐著,幾個大爺站著,別的人一概趕出。王柏臣更親手把兩扇門關好,然後迴轉身來,朝著兩位師爺一跪就下。大家雖然明曉得他是丁艱,面子上只作不知,一齊做出詫異的樣子,問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斷斷乎不敢當!快快請起!”說著,兩位師爺也跪下了。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地下,哭著說道:“兄弟接到家鄉電報,先嚴前天已經見背了!”兩位師爺又故作嗟嘆,說道:“老伯大人是什麼病?怎么我們竟其一點沒有曉得呢?”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俗語說得好:‘死者不可復生。’總求兩位照應照應我們這些活的。我一家門幾十口人吃飯,丁憂下來,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如何乾靠得住!如今事情,權柄是在你們二位手裡。”又指著幾個大爺們說道:“至於他們都是兄弟的舊人,他們也巴不得兄弟遲交卸一天好一天。只要你二位肯把丁憂的事情替兄弟瞞起,多耽擱一個月或二十天,不要聲張出來,上頭亦緩點報上去。趁這檔口,好叫兄弟多弄兩文,以為將來丁憂盤纏,便是兩兄莫大之恩!就是先嚴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一席話說得兩人都回答不出。還是帳房師爺有主意,一想:“東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們亦少賺一天錢。好在他匿喪與我們無乾,我們樂得答應他,做個順水人情,彼此有益。”便把這話又與錢穀師爺說明,錢穀師爺亦應允了。幾個大爺們更是不願意老爺早交卸的。於是彼此相戒不言。王柏臣重行爬下替兩位師爺磕了一個頭,爬了起來,送兩位師爺出去,一路說說笑笑,裝作沒事人一般。
當天帳房師爺同錢穀師爺又出來商量了一條主意,說:“現在錢糧才動頭開徵,十幾天裡如何收得齊?總得想個法子叫鄉下人願意在我們手裡來完才好。於是商量了一個跌價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錢一兩的,如今改為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幾天為限。鄉下人有利可圖,自然是踴躍從事。如此辦法,一來錢糧可以早收到手,二來還落個好聲名。商妥之後,當把這話告訴了王柏臣。王柏臣一想不差,使叫照辦,立刻發出告示,四鄉八鎮統通貼遍。鄉下人見有利益可沾,果然趕著來完。看看到了半個月,這一季的錢糧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銀子也賺得不少了。帳房、錢穀二位師爺又商量道:“錢糧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勸東家報丁憂了。等到派人下來,總得有好幾天,怕不要收到八九分。多少留點後任收收,等人家撈兩個,也堵堵人家的嘴,倘若收得太足了,後任一個撈不到,恐怕要出亂子。”當把這話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還捨不得。兩位師爺便說:“有了這個樣子,我們也很對得住東家了。到這時候再不把丁憂報出去,倘或出了什麼岔子,我們是不包場的。”便有人把這話又告訴了王柏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