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六回 騙中騙又逢鬼魅 強中強巧遇機緣


唐二亂子見他說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滿口應承。師四老爺又問:“老哥給姓文的一萬銀子是誰家的票子?”唐二亂子道:“是恆利家的票子。”師四老爺道:“如此甚好。我們來往的亦是恆利。明天仍到恆利打張一萬銀子的票子來就是了。”說罷自去。唐二亂子果然也到恆利劃了一張一千銀子的票子,預備第二天換給師四老爺;另寫了一千,說是人家出了這們一把力,總得道乏的。誰知到了次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唐二亂子心上急的發躁,想:“他說得如此老靠,斷無不來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麼變卦?”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容易等到天黑,師四老爺來了。唐二亂子喜得什麼似的,迎了進來,讓茶讓煙。師四老爺說:“本來早好來了,無奈堂官定要見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許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來的。現在也不要你去見了。銀子也拿來,這話也不用提了。為了這件事,兄弟今兒一天沒有吃飯。”唐二亂子忙說:“我們同去吃館子。”師四老爺道:“兄弟還有公事,要緊把東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擾罷。”唐二亂子一再挽留,見他不肯,只得罷休。於是師四老爺方在靴頁子裡掏出一大搭的銀票,從幾萬至幾千,一共約有十幾張,翻來復去,才檢出一張一萬銀子的票子。剛要遞到唐二亂子手裡,又說:“昨兒說明白要恆利的票子,這張不是。”於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當中檢了半天,檢出一張恆利的一萬票子,交代唐二亂子看過無誤。
唐二亂子見他有許多銀票,心想:“到底內務府的官兒有錢。他昨天還推頭沒有錢墊,這話哄誰呢。”師四老爺也覺著,連忙自己遮蓋道:“這都是上頭髮下來給工匠的。兄弟若有這些錢,也早發財了,不在這裡做官了。”說話之間,唐二亂子也把自己寫好的兩張一千頭的銀票拿出來交代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一看是兩張,忙問:“這一千做什麼用?”唐二亂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連一標酒都沒有奉請,這個折個乾罷。”師四老爺把眉頭一皺,道:“說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費事,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呢。”唐二亂子道:“這算得什麼!以後叨教之處多著哩。”師四老爺道:“既然老哥說到這裡,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這裡謝賞了。”說著,一個安請了下去。請安起來,把銀票收在靴頁子裡,說有要緊公事,匆匆告辭出門而去。臨走的時候,唐二亂子又頂住問他的住處,預備過天來拜。師四老爺隨嘴說了一個。
自此唐二亂子得意非凡。過天查三蛋來了,唐二亂子又把這話說給他聽,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揚揚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卻也詫異,說道:“像他這樣的昏蛋,居然也會碰著好人,真正奇怪!”誰知過了一天出門拜客,趕到師四老爺所說的地方,問來問去,那裡有姓師的住宅。唐二亂子罵車夫無用。等到回來,又差人到內務府去打聽堂郎中及銀庫上,那裡有什麼姓師的。唐二亂子這才嚇壞了。連忙再取出那張一萬頭票子,差個朋友到恆利家去照票。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細端詳了一回,又進去對了一回票根,走出來問:“你這票子是那裡來的?”去人說:“是人家還來。怎樣?”柜上人冷笑一聲道:“這時那裡來的假票子!幸虧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煩回去拜上令東,請查查這張票子是那裡來的,膽敢冒充小號的票子!查明白了,小號是要辦人的!”去人一聽這話,嚇得面孔失色,連忙回來通知了東家。唐二亂子也急得跺腳,大罵姓師的不是東西,立刻叫人去報了坊官,叫坊官替他辦人。自此以後,唐二亂子就躲在家裡生氣,一連十幾天沒有出門。查三蛋也曉得了,不過背後拿他說笑了幾句,卻沒有當面說破。
又過了些時,到了引見日期,唐二亂子隨班引見。本來指省湖北,奉旨照例發往。齊巧碰著這兩日朝廷有事,沒有拿他召見。白白賠了十五萬銀子進貢,不過賞了一個四品銜,餘外一點好處沒有。這也只好怪自己運氣不好,注定破財,須怨不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