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六回 騙中騙又逢鬼魅 強中強巧遇機緣


閒話少敘。且說唐二亂子領憑到省,在路火車輪船非止一日。路過上海,故地重臨,少不得有許多舊好新歡,又著實搗亂了十幾天,方才搭了長江輪船前往湖北。
單說此時做湖廣總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歡。這人內寵極多,原有十個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做“制台衙門十美圖”。上年有個屬員,因想他一個什麼差使,又特地在上海買了兩個絕色女子送他。湍制台一見大喜,立刻賞收,從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稱他為“十二金釵”,不說“十美圖”了。
湍制台未曾添收這兩位姨太太的時候,他十位姨太太當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寵。這九姨太是天津侯家後窯子裡出身,生得瘦刮刮長攏面孔,兩個水汪汪的眼睛,模樣兒倒還長得不錯,只是脾氣太刁鑽了些。天生一張嘴,說出話來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愛,聽著真正入耳;若是他與這人不對,罵起人來,卻是再要尖毒也沒有。他巴結只巴結一個老爺,常常在老爺跟著狐狸似的批評這個姨太太不好,那個姨太太不好。起先湍制台總還聽他的話,拿那些姨太太打罵出氣。然而湍制台雖然糊塗,總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聽他絮聒,也覺得討厭。
有天這九姨太又說大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湍制台聽得不耐煩,冷笑了一笑,隨口說了一句道:“我光聽見你說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別人是怎樣個好法?我總不能把別人一齊趕掉,單留你一個。況且這大姨太是從前伺候過老太爺、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歡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擔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後進,他住前院,你不去見他就是了。”九姨太因為湍制台一向是同他遷就慣的,忽然今兒幫了別人,這一氣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說完,早把眉毛一豎,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著自己的粉嫩香腮,畢畢拍拍一連打了十幾下子,一頭打,一頭自己罵自己道:“我知道我這話就說錯了!我是什麼東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過老太爺、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爺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橫豎太太死了,為什麼不拿他就扶了正?我們一齊死了讓他!”
湍制台是吃鴉片的,每位姨太太屋裡都有煙傢伙。九姨太順手在煙盤裡撈起一盒子鴉片往嘴裡一送,趁勢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勢打了幾個滾,兩隻手在地下亂抓,兩隻腳卻蹬在地板上,繃冬繃冬的響;頭上的頭髮也散了,一頭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幾段了;嘴裡還是哭罵不止。湍制台看了這個樣子,又氣又恨又發急:氣的是九姨太有己無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訛詐;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鴉片煙,倘若不救,就要七竅流血死的。事到此間,只得勉強捺定性子,請醫生弄了藥來,拿他灌救。誰知一連弄了多少藥,九姨太只是咬定牙關,不肯往嘴裡送。湍制台急得沒法,於是又自己賠小心,拿話騙他說:“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裡去,不準他在任上。”以為如此,九姨太總可以不尋死了。豈知仍然還自個不開口。自從頭天晚上鬧起,一直鬧到第二天下午四點鐘,看看一周時不差只有三個時辰,過了這三個時辰,便不能救,只好靜等下棺材了。
湍制台被他鬧的早已精疲力倦。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氣不好,不免恨罵兩聲;一回又想到他倆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淚。此時房間裡有許多老媽子、丫頭圍住九姨太等死,他一個人卻躺在對過房間床上傷心。正在前思後想,一籌莫展的時候,忽見九姨太的一個帖身大丫頭進房有事。這丫頭年紀二九,很有幾分姿色,女孩兒家到了這等年紀,自然也有了心事。碰著這位湍制台又是個色中餓鬼,無人的時候,見了這丫頭常常有些手腳不穩。這丫頭曉得老爺愛上了他,也不免動了知己之感,但是懼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口雖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傳出無限深情,湍制台是何等樣人,豈有不領略之理。且說此時湍制台見他一人進得房來,頓時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將他叫近身邊,借探問九姨太為名,好同他勾搭。當時說過幾句話,湍制台忽然拿嘴朝著對過房間努了兩努,說道:“阿彌陀佛!他這個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補他的缺。你願意不願意?”說著,就伸手要拉這丫頭的手。丫頭見是如此,恐防人來看見,連忙拿手一縮,道:“你等著罷!你當他眼前會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會死的!只怕這種煙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湍制台詫異道:“據你說起來,難道他吃的不是鴉片煙?然而明明白白,我見他在煙盤子裡拿的。你不要胡說,不是鴉片是甚么?”大丫頭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湍制台一聽這話,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發咒道:“你同我說的話,我若是同別人說了,叫我不得好死!”大丫頭道:“為了這一點點的事,也不犯著發這大的咒。”湍制台也未聽清,但是一味胡纏,拉著袖子催他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