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一回 改營規觀察上條陳 說洋活哨官遭毆打
話分兩頭。且說羊統領在江南久了,認識的人亦就漸漸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賣買,上海有賣買都是同人家合股開的,便有他現在南京一爿字號里做擋手的一個人,其人姓田,號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頭髮不多,只拖了一根極細極短的辮子,因此眾人就適他一個表號叫“田小辮子”。這田小辮子做了十幾年的擋手,手裡著實有錢。近來忽然官興發作,羊統領便勸他道:“如要做官,捐個同、通到江南來,有我的面子,無論那個道台跟著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無奈田小辮子在南京住久了,磕來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錢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聽其所為。等到上兌之後,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東家找了一個人攔手,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他東家往來的人都是官場,他在官場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場的規矩應該是在行的了,誰知大廖不然。不要說別的,單說他進京引見的時候,有人請他上館子吃飯,他到的晚了,大伙兒已入了座,還有叫的條子亦在那裡。他進門之後,見了人就作揖。見了相公亦是作揖。後來人家問他:“怎么你見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說:“我看見他們穿著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時候,那些局子裡當差的老爺們都是天天穿著靴子的,我見了他們,疑心他們是部里的司官老爺才從衙門裡下來。他們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橫豎‘禮多人不怪’,多作兩個揖算得甚么!”自己做錯了事,人家說說他,他還不服。諸如此類的笑話,也不知鬧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後,齊巧這江南的藩司、糧道、鹽道統通換了新人,他一個也不認得。這天大早,頭一個上制台衙門,到了司、道官廳上。人家是曉得制台脾氣的,總要打過九點鐘才上衙門。他一進官廳,就在炕上頭一位坐下。後來等等大家不來,他便不耐煩,獨自一個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補褂,身子一歪就睡著了。睡了一會,各位候補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沒有差使的,霎時間絡絡續續來了五六十位。號房看見別位大人來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隻手揉眼睛,卻拿一隻手滿身的亂抓,說是炕上有臭蟲,把他咬著了。說話間定睛一看,一見來了許多人,把他嚇了一跳。幸虧全是候補道,其中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連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後,正待歸坐,卻見一個人走了進來,也是紅頂花翎,朝珠補褂。他卻不認得這人是誰,見了面,一揖之後,忙問:“貴姓?”那人說:“姓齊。”接下來又問:“台甫?”旁邊走上來一位候補道,是羊統領的熟人,曾經託過他招呼田小辮子的;這位候補道忙把田小辮子一拉,說了聲:“這是方伯。”田小辮子連忙應聲道:“原來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逕自坐下。
這個擋口,外面又進來一個人,大家都認得是兩淮運使,新從揚州上省稟見的。眾人見了,一齊都招呼過。獨有田小辮子又頂住問“貴姓、台甫”,運司說了。接著又問“貴班”,運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聲“兄弟是兩淮運司”。誰知田小辮子不聽則已,及至聽了“運司”二字,那副又驚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畫不出。陡然把大拇指頭一伸,說道:“啊喲!還了得!財神爺來了!”大眾聽了他的話都為詫異,就是那位運司亦楞住了。只聽得田小辮子說道:“你們想想看:兩淮運司的缺有名的是‘一個鐘頭進來一個元寶’一個元寶五十兩;一天一夜二十四個鐘頭,就是二十四個元寶,二十四個元寶就是一千二百兩。十天一萬二千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三萬六千兩。十個月三十六萬,再加兩個月七萬二,一共是四十三萬二。啊唷唷!還了得!這們一個缺,只要給我做上一年就盡夠了!”他正說得高興,忽然旁邊有他一個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么給人家做人家還不肯要呢?”眾人忙問:“給誰誰不要?”那人說道:“就是那個唐什麼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這個缺,他一定要辭不做嗎?”又一個人說道;“唐某人呢,本來是個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銀錢看輕些,任你是甚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現在的這個運司缺亦比前差了許多。”田小辮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壞,做官的利息總比做生意的好。”眾人見他說的窮形盡致,也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