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殷勤遠寄郎家遙。自嘆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隨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裡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契約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筒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露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何。
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合家大哭,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
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為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弔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調戲職官家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捧打殺你,以為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為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嘆云:一夜思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