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到第三日,得貴出外撞見了支助。支助就問他曾用計否?得貴老實,就將兩夜光景都敘了。支助道:“他叫丫頭替你蓋被,又教莫驚醒你,便有愛你之意,今夜決有好處。”其夜得貴依原開門,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隨。自己持燈來照,逕到得貴床前,看見得貴赤身仰臥,禁不住春心蕩漾,慾火如焚。自解去小衣,爬上床去。還只怕驚醒了得貴,悄悄地跨在身上。得貴忽然抱住,番身轉來,與之雲雨:
一個久疏樂事,一個初試歡情。一個認著故物,肯輕拋?一個嘗了甜頭,難遽放。一個飢不擇食,豈嫌小廝粗醜;一個狎恩恃愛,那怕主母威嚴。分明惡草藤羅,也共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為春水向東流。十年清白已成虛,一夕垢污難再說。
事畢,邵氏向得貴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於你,此亦前生冤債。你須謹口,莫泄於人,我自有看你之處。”得貴道:“主母分付,怎敢不依!”自此夜為始,每夜邵氏以看門為由,必與得貴取樂而後入。又恐秀姑知覺,到放個空,教得貴連秀姑奸騙了。邵氏故意欲責秀姑,卻教秀姑引進得貴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瞞。得貴感支助教導之恩,時常與邵氏討東討西,將來奉與支助。支助指望得貴引進,得貴怕主母嗔怪,不敢開口。支助幾遍討信,得貴只是延捱下去。過了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
也是數該敗露。邵氏當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覺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地贖貼墜胎的藥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後出醜。得貴一來是個老實人,不曉得墜胎是甚么藥;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為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目,也去與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個機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哄得貴道:“這藥只有我一個相識人家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藥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為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藥,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當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允。
過了數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得貴答應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家寡婦,這孩子從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著臉道:“幹得好事!你強姦主母,罪該凌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報恩,你作成得我什麼事?你今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善;若然沒有,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話,你快去快來。”
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託。”邵氏道:“他是你什麼恩人?”得貴道:“當初我赤身仰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恩愛?他說要血孩合補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