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卷七十五 列傳第四十五
若安西盛意已耳,不能安於武昌,但得近移夏口,則其次也。樂鄉之舉,鹹謂不可。願將軍體國為家,固審此舉。
時朝議亦不允,翼遂不移鎮。
述出補臨海太守,遷建威將軍、會稽內史。蒞政清肅,終日無事。母憂去職。服闋,代殷浩為揚州刺史,加征虜將軍。初至,主簿請諱。報曰:"亡祖先君,名播海內,遠近所知;內諱不出門,余無所諱。"尋加中書監,固讓,經年不拜。復加征虜將軍,進都督揚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衛將軍、並冀幽平四州大中正,刺史如故。尋遷散騎常侍、尚書令,將軍如故。述每受職,不為虛讓,其有所辭,必於不受。至是,子坦之諫,以為故事應讓。述曰:"汝謂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讓自美事耳。"述曰:"既雲堪,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及也。"坦之為桓溫長史。溫欲為子求婚於坦之。及還家省父,而述愛坦之。雖長大,猶抱置膝上。坦之因言溫意。述大怒,遽排下,曰:"汝竟痴邪!詎可畏溫面而以女妻兵也。"坦之乃辭以他故。溫曰:"此尊君不肯耳。"遂止。簡文帝每言述才既不長,直以真率便敵人耳。謝安亦嘆美之。
初,述家貧。求試宛陵令。頗受贈遺。而修家具,為州司所檢,有一千三百條。王導使謂之曰:"名父之子不患無祿,屈臨小縣,甚不宜耳。"述答曰:"足自當止。時人未之達也。"比後屢居州郡,清潔絕倫,祿賜皆散之親故,宅宇舊物不革於昔,始為當時所嘆。但性急為累。嘗食雞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擲地。雞子圓轉不止,便下床以屐齒踏之,又不得。瞋甚,掇內口中,齧破而吐之。既躋重位,每以柔克為用。謝奕性粗,嘗忿述,極言罵之。述無所應,面壁而已,居半日,奕去,始復坐。人以此稱之。
太和二年,以年迫懸車,上疏乞骸骨,曰:"臣曾祖父魏司空昶白箋於文皇帝曰:'昔與南陽宗世林共為東宮官屬。世林少得好名,州里瞻敬。及其年老,汲汲自勵,恐見廢棄,時人鹹共笑之。若天假其壽,致仕之年,不為此公婆娑之事。'情旨慷慨,深所鄙薄。雖是箋書,乃實訓誡。臣忝端右,而以疾患,禮敬廢替。猶謂可有差理,日復一日,而年衰疾痼,永無復瞻華幄之期。乞奉先誡,歸老丘園。"不許。述竟不起。三年卒,時年六十六。
初,桓溫平洛陽,議欲遷都,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事果不行。又議欲移洛陽鍾虡,述曰:"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鏇軫舊京。若其不耳,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鍾虡。"溫竟無以奪之。追贈侍中、驃騎將軍、開府,謚曰穆,以避穆帝,改曰簡。子坦之嗣。
坦之字文度。弱冠與郗超俱有重名,時人為之語曰:"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嘉賓,超小字也。僕射江虨領選,將擬為尚書郎。坦之聞曰:"自過江來,尚書郎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見擬!"虨遂止。簡文帝為撫軍將軍,闢為掾。累遷參軍、從事中郎,仍為司馬,加散騎常侍。出為大司馬桓溫長史。尋以父憂去職,服闋。征拜侍中,襲父爵。時卒士韓悵逃之歸首,雲"失牛故叛。"有司劾悵偷牛,考掠服罪。坦之以為悵束身自歸,而法外加罪,懈怠失牛,事或可恕,加之木石,理有自誣,宜附罪疑從輕之例,遂以見原。海西公廢,領左衛將軍。
坦之有風格,尤非時俗放蕩,不敦儒教,頗尚刑名學,著《廢莊論》曰:
荀卿稱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揚雄亦曰"莊周放蕩而不法",何晏雲"鬻莊軀,放玄虛,而不周乎時變"。三賢之言,遠有當乎!夫獨構之唱,唱虛而莫和;無感之作,義偏而用寡。動人由於兼忘,應物在乎無心。孔父非不體遠,以體遠故用近;顏子豈不具德,以德備故膺教。胡為其然哉?不獲已而然也。
夫自足者寡,故理懸於羲農;徇教者眾,故義申於三代。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吹萬不同,孰知正是!雖首陽之情,三黜之智,摩頂之甘,落毛之愛,枯槁之生,負石之死,格諸中庸,未入乎道,而況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難肆,懼違行以致訟,悼司徹之貽悔,審褫帶之所緣,故陶鑄群生,謀之未兆,每攝其契,而為節焉。使夫敦禮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誠存而邪忘,利損而競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蓋善暗者無怪,故所遇而無滯,執道以離俗,孰逾於不達!語道而失其為者,非其道也;辯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默所未究,況揚之以為風乎!且即濠以尋魚,想彼之我同;推顯以求隱,理得而情昧。若夫莊生者,望大庭而撫契,仰彌高於不足,寄積想於三篇,恨我懷之未盡,其言詭譎,其義恢誕。君子內應。從我遊方之外,眾人因藉之,以為弊薄之資。然則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莊子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魯酒薄而邯鄲圍,莊生作而風俗頹。禮與浮雲俱征,偽與利盪並肆,人以克己為恥,士以無措為通,時無履德之譽,俗有蹈義之愆。驟語賞罰不可以造次,屢稱無為不可與適變。雖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