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卷一百十 載記第十
俊夜夢石季龍齧其臂,寤而惡之,命發其墓,剖棺出屍,蹋而罵之曰:"死胡安敢夢生天子!"遣其御史中尉陽約數其殘酷之罪,鞭之,棄於漳水。
諸葛攸又率水陸三萬討俊,入自石門,屯於河渚。攸部將匡超進據嵪,蕭館屯於新柵,又遣督護徐冏率水軍三千泛舟上下,為東西聲勢。俊遣慕容評、傅顏等統步騎五萬,戰於東阿,王師敗績。
塞北七國賀蘭、涉勒等皆降。
俄而俊寢疾,謂慕容恪曰:"吾所疾惙然,當恐不濟。修短命也,復何所恨!但二寇未除,景茂沖幼,慮其未堪多難。吾欲遠追宋宣,以社稷屬汝。"恪曰:"太子雖幼,天縱聰聖,必能勝殘刑措,不可以亂正統也。"俊怒曰:"兄弟之間豈虛飾也!"恪曰:"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之任者,寧不能輔少主乎!"俊曰:"若汝行周公之事,吾復何憂!李績清方忠亮,堪任大事,汝善遇之。"
是時兵集鄴城,盜賊互起,每夜攻劫,晨昏斷行。於是寬常賦,設奇禁,賊盜有相告者賜奉車都尉,捕誅賊首木谷和等百餘人,乃止。
昇平四年,俊死,時年四十二,在位十一年。偽謚景昭皇帝,廟號烈祖,墓號龍陵。
俊雅好文籍,自初即位至末年,講論不倦,覽政之暇,唯與侍臣錯綜義理,凡所著述四十餘篇。性嚴重,慎威儀,未曾以慢服臨朝,雖閒居宴處亦無懈怠之色雲。
韓恆,字景山,灌津人也。父默,以學行顯名。恆少能屬文,師事同郡張載,載奇之,曰:"王佐才也。"身長八尺一寸,博覽經籍,無所不通。永嘉之亂,避地遼東。廆既逐崔毖,復徙昌黎,召見,嘉之,拜參軍事。鹹和中,宋該等建議以廆立功一隅,勤誠王室,位卑任重,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大將軍、燕王之號。廆納之,命群僚博議,鹹以為宜如該議。恆駁曰:"自群胡乘間,人嬰荼毒,諸夏蕭條,無復綱紀。明公忠武篤誠,憂勤社稷,抗節孤危之中,建功萬里之外,終古勤王之義,未之有也。夫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故桓文有寧復一匡之功,亦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候機會,除群凶,靖四海,功成之後,九錫自至。且要君以求寵爵者,非為臣之義也。"廆不平之,出為新昌令。皝為鎮軍,復參軍事。遷營丘太守,政化大行。俊為大將軍,征拜咨議參軍,加揚烈將軍。
俊僣位,將定五行次,眾論紛紜。恆時疾在龍城,俊召恆以決之。恆未至而群臣議以燕宜承晉為水德。既而恆至,言於俊曰:"趙有中原,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實與之,而人奪之,臣竊謂不可。且大燕王跡始自於震,於《易》,震為青龍。受命之初,有龍見於都邑城,龍為木德,幽契之符也。"俊初雖難改,後終從恆議。俊秘書監清河聶熊聞恆言,乃嘆曰:"不有君子,國何以興,其韓令君之謂乎!"後與李產俱傅東宮,從太子曄入朝,俊顧謂左右曰:"此二傅一代偉人,未易繼也。"其見重如此。
李產,字子喬,范陽人也。少剛厲,有志格。永嘉之亂,同郡祖逖擁眾部於南土,力能自固,產遂往依之。逖素好從橫,弟約有大志,產微知其旨,乃率子弟十數人間行還鄉里,仕於石氏,為本郡太守。及慕容俊南征,前鋒達郡界,鄉人皆勸產降,產曰:"夫受人之祿,當同其安危,今若舍此節以圖存,義士將謂我何!"眾潰,始詣軍請降。俊嘲之曰:"卿受石氏寵任,衣錦本鄉,何故不能立功於時,而反委質乎!烈士處身於世,固當如是邪?"產泣曰:"誠知天命有歸,非微臣所抗。然犬馬為主,豈忘自效,但以孤窮勢蹙,致力無術,僶俛歸死,實非誠款。"俊嘉其慷慨,顧謂左右曰:"此真長者也。"乃擢用之,歷位尚書。性剛正,好直言,每至進見,未曾不論朝政之得失,同輩鹹憚焉,俊亦敬其儒雅。前後固辭年老,不堪理劇。轉拜太子太保。謂子績曰:"以吾之才而致於此,始者之願亦已過矣,不可復以西夕之年取笑於來今也。"固辭而歸,死於家。子績。
績字伯陽,少以風節知名,清辯有辭理。弱冠為郡功曹。時石季龍親征段遼,師次范陽,百姓飢儉,軍供有闕。季龍大怒,大守惶怖避匿。績進曰:"郡帶北裔,與寇接攘,疆埸之間,人懷危慮。聞輿駕親戎,將除殘賊,雖嬰兒白首,鹹思效命,非唯為國,亦自求寧,雖身膏草野,猶甘為之,敢有私吝而闕軍實!但此年災儉,家有菜色,困弊力屈,無所取濟,逋廢之罪,情在可矜。"季龍見績年少有壯節,嘉而恕之,於是太守獲免。刺史王午闢為主簿。俊之南征也,隨午奔魯口。鄧恆謂午曰:"績鄉里在北,父已降燕,今雖在此,終不為用,方為人患。"午曰:"績於喪亂之中捐家立義,情節之重,有侔古烈,若懷嫌害之,必駭眾望。"恆乃止。午恐績終為恆所害,乃資遣之。及到,俊責其背親後至,績答曰:"臣聞豫讓報智伯仇,稱於前史。既官身所在,何事非君!陛下方弘唐、虞之化,臣實未謂歸順之晚也。"俊曰:"此亦事主之一節耳。"累遷太子中庶子。及暐立,慕容恪欲以績為尚書右僕射,暐憾績往言,不許。恪屢請,乃謂恪曰:"萬機之事委之叔父,伯陽一人,暐請獨裁。"績遂憂死。
《晉書》 唐·房玄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