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卷六十七(唐書) 列傳十九



長興季年,秦王恣橫,權要之臣,避禍不暇,邦之存亡,無敢言者。愚性剛介,往往形言,然人無唱和者。後轉門下侍郎,監修國史,兼吏部尚書,與諸儒修成《創業功臣傳》三十卷。愚初不治第,既命為相,官借延賓館居之。嘗有疾,詔近臣宣諭,延之中堂,設席惟筦秸,使人言之,明宗特賜帷帳茵褥。(《職官分紀》云:長興四年,愚病,明宗遣中使宣問。愚所居寢室,蕭然四壁,病榻弊氈而已。中使具言其事,帝曰:“宰相月俸幾何?而委頓如此。”詔賜絹百匹、錢百千、帷帳什物一十三事。)

閔帝嗣位,志修德政,易月之制才除,便延訪學士讀《貞觀政要》、《太宗實錄》,有意於致理。愚私謂同列曰:“吾君延訪,少及吾輩,位高責重,事亦堪憂,奈宗社何!”皆惕息而不敢言。以恩例進位左僕射。清泰初,徽陵禮畢,馮道出鎮同州,愚加特進、太微宮使、宏文館大學士。宰相劉昫與馮道為婚家,道既出鎮,兩人在中書,或舊事不便要釐革者,對論不定。愚性太峻,因曰:“此事賢家翁所為,更之不亦便乎!”昫憾其言切,於是每言必相折難,或至喧呼。無幾,兩人俱罷相守本官。清泰二年秋,愚已嬰疾,率多請告,累表乞骸,不允,卒於位。

任圜,京兆三原人。祖清,成都少尹。父茂宏,避地太原,奏授西河令;有子五人,曰圖、回、圜、團、冏,風彩俱異。武皇愛之,以宗女妻圜,歷代、憲二郡刺史。

李嗣昭典兵於晉陽,與圜游處甚洽,及鎮澤潞,請為觀察支使,解褐,賜朱紱。圜美姿容,有口辯。嗣昭為人間諜於莊宗,方有微隙,圜奉使往來,常申理之,克成友於之道,圜之力也。及丁母憂,莊宗承制起復潞州觀察判官,賜紫。常山之役,嗣昭為帥,卒于軍,圜代總其事,號令如一,敵人不知。莊宗聞之,倍加獎賞。是秋,復以上黨之師攻常山,城中萬人突出,大將孫文進死之,賊逼我軍,圜麾騎士擊之,頗有殺獲。嘗以禍福諭其城中,鎮人信之,使乞降。及城潰,誅元惡之外,官吏鹹保其家屬,亦圜所庇護焉。莊宗改鎮州為北京,以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行留守事。明年,郭崇韜兼鎮,改行軍司馬,充北面水陸轉運使,仍知府事。同光三年,歸朝,守工部尚書。

崇韜伐蜀,奏令從征,西蜀平,署圜黔南節度使,懇辭遂止。魏王班師,行及利州,康延孝叛,以勁兵八千回劫西川。繼岌聞之,夜半命中使李廷安召圜,圜方寢,廷安登其床以告之,圜衣不及帶,遽見繼岌。繼岌泣而言曰:“紹琛負恩,非尚書不能制。”即署圜為招討副使,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等率兵攻延孝於漢州,擒之。鏇至渭南,繼岌遇害。圜代總全師,朝於洛陽。明宗嘉其功,拜平章事,判三司。圜揀拔賢俊,杜絕幸門,百官俸入為孔謙減折。圜以廷臣為國家羽儀,故優假班行,禁其虛估,期月之內,府庫充贍,朝廷修葺,軍民鹹足。雖憂國如家,而切於功名,故為安重誨所忌。嘗與重誨會於私第,有妓善歌,重誨求之不得,嫌隙自茲而深矣。先是,使人食券,皆出於戶部,重誨止之,俾須內出,爭於御前,往複數四,竟為所沮,(《通鑑》:安重誨與圜爭於上前,往複數四,聲色俱厲。上退朝,宮人問上:“適與重誨論事為誰?”上曰:“宰相。”宮人曰:“妾在長安宮中,未嘗見宰相、樞密奏事敢如是者,蓋輕大家耳!”上愈不悅。)因求罷三司。

天成二年,除太子少保致仕,出居磁州。及朱守殷叛,重誨乘間誣其結構,立遣人稱制就害之,乃下詔曰:“太子少保致仕任圜,早推勛舊,曾委重難,既退免於劇權,俾優閒於外地,而乃不遵禮分,潛附守殷,緘題罔避於嫌疑,情旨頗彰於怨望。自收汴壘,備見蹤由,若務含宏,是孤典憲,尚全大體,止罪一身。宜令本州於私第賜自盡。”圜受命之日,聚族酣飲,神情不撓。清泰中,制贈太傅。

子徹,仕皇朝,位至度支郎中,卒。

史臣曰:革、說承舊族之胄,佐新造之邦,業雖謝於財成,罪未聞於昭著,而乃為權臣之所忌,顧後命以無逃,靜而言之,亦可憫也。盧程器狹如是,形渥攸宜。趙鳳、李愚,鹹以文學之名,俱踐岩廊之位,校其貞節,愚復優焉。任圜有縱橫濟物之才,無明哲保身之道,退猶不免,吁可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