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第三卷玉宇呈祥)》第十七章 宴鴻儒康熙憐孤才 赴禁宮士奇勸尼僧


高士奇沒有武丹那種感受。他只覺得從西苑花團錦簇般的歡樂中一下子跌到如此深沉幽靜的環境裡,心裡有點發疹。看見蘇麻喇姑轉著眼瞧自己,連忙上前笑著說:“慧真大師,皇上因知學生頗精醫道,特命前來為您診視……”
蘇麻喇姑跟隨皇上左右那么多年,可算是見多識廣,卻還沒聽醫生自稱“頗精”醫道的。眼波閃動一下,盯視著高士奇,聲氣微弱地說道:“既然如此,你就診脈吧……不過,我如今已是大限將至,恐怕你也無能為力,佛祖要召我去了!世間的一切繁華,都如過眼煙雲……我要……去了……”
高士奇聽著她清晰的話音,沒有言語,坐在椅上閉目診脈,足有半頓飯光景,忽然開目笑道:“大師,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麻喇姑認真打量高士奇一眼,搖了搖頭。武丹卻感到奇怪了:郎中診病,對症下藥就是,要人家知道自己“是誰”乾什麼?
高士奇鬆開把脈的手:“我姓高名士奇,雖不是華陀、張仲景轉世,可是對治好您的病卻有十分的把握!”
蘇麻喇姑聽他如此吹牛,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高士奇高傲地仰起了臉,冷冰冰地說道:“我先說症候,若不準不實,高士奇即刻掃地出門,永不再替別人看病。觀大師的脈象,主飲食不振,見食生厭,肝火上浮,以至中元氣損,眩暈如坐舟中,長夜不眠亦無所思,靜觀月升星落。四肢百骸不能自主,行坐無力,臥則安然。我說得對嗎?”
高士奇說的這些症候以前來瞧病的太醫們也都說了,並不出奇,不過,卻沒有人能斷她“不眠亦無所思,靜觀月升星落”,蘇麻喇姑不禁閉了一下眼睛。
高士奇一撩前襟站起身來,略帶得意地背著手來回踱起方步,一條烏亮的大辮子一擺一擺,顯得十分瀟灑。武丹眨著眼,奇怪地看著這位新貴,卻聽高士奇侃侃而言,“大師本來沒有病。您乃出家之人,精通內典,必知無思、無欲、無求乃佛門修行無上菩提境界——說白了,這是您十年修行的一種進益,好比舉人中了進士,能算是病嗎?恕高某直言,您畢竟功底太淺,俗念未退,還沒有勘破三界,得了這種‘見功自疑’的病症,令人嘆息呀!”
蘇麻喇姑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說的是何種境界,我又因何而自疑呢?”
高士奇爽朗地笑道:“哈哈,我乃據醫道和佛理推算而來。大師皈佛靜修,本已進入幻空之境,卻誤以為自己體質衰弱已極,壽命不長。畏夜路寒,懼渺冥途長,因而心火命門下衰。嗯、據我判斷你當年曾中夜咯血,如今已無此症,是不是?您笑了。我從不誤人,這是您沾了素食和黃連的光!”
蘇麻喇姑大吃一驚,動了一下,竟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武丹眼瞧著她臉上泛出血色,不禁瞠目結舌,這高士奇真是絕了!就是變戲法,也不能這么快呀!卻聽高士奇繼續說:
“黃連這味藥乃世上最平常,卻是最好的藥。可惜大師不懂用藥之道。若與羅卜、青芹相配,日日食用,大師何至於此?……若再雜以穀米、黃粱一同眼用,我保你半年之內復元如初!”
“高先生,只怕未必吧?”
高士奇卻不答言,轉身來至窗前,將一溜兒青紗窗統統支了起來。房子裡陰沉、窒息的氣氛霎時間一掃而盡。高士奇回頭笑道:“大師,你看窗外秋高氣爽,正是碧雲天,黃花地,山染丹楓,水泛清波。此時,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樂無窮。可是您終日足不出戶,困坐愁城,守青燈,伴古佛,誦經文,閱內典,邪魔入內,竟成了這般症候。唉!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