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至死罵不絕口,“殺身成仁”,樹立“天地正氣”。然而周圍的刀光劍影,威
嚴神色,竟使他渾身軟弱,失去跳起來大罵的勇氣。劉宗敏對他怒視片刻,恨恨地
哼了一聲,罵道:
“你王八蛋飽讀詩書,啥雞巴理學名儒,可是在真正大道理上你懂得個屬!無
數百姓,被逼無奈,起來跟隨闖王造反。活不下去,起來造反,就是天經地義,合
情合理。我們闖王的宗旨是打富濟貧,開倉賑饑;專殺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為百
姓伸冤報仇;免徵錢糧,剿兵安民;對百姓平買平賣,秋毫無犯;日後打進北京,
重建太平治世。這就是上順天命,下應人心。你說我們是賊么?放你娘的屁!我們
的造反就是起義,我們的大軍就是義軍,就是天兵。我們的李闖王所到之處,老百
姓夾道歡迎,說是救星到了。我們的李闖王就是當今聖人,也就是你們讀書人最景
仰的堯、舜、禹、湯。只是你們這班讀書人,死不悔悟,只知道替桀、紂盡忠,硬
是不認識當今的湯、武,把當今的大聖人罵為‘流賊’。呂維祺,你說,我們闖王
的行事,哪一點不比你們崇禎強過萬倍?呸!你們上自皇帝、藩王,下至文武官員、
鄉紳、土豪,也連你這樣披著道學皮的鄉宦在內,只會吮民脂膏,敲剝百姓,弄得
有天無日,世道不像世道,處處哭聲,人人怨恨,男不能耕,女不能織,賣兒賣女,
死亡流離……你們他媽的是真正民賊,是吃人虎狼。老子問你:你一家人在洛陽、
新安兩縣共霸占多少土地?”
呂維祺平生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訓斥和辱罵,但他不敢回罵,只是倔強地回答說:
“我家雖有地二三百頃,然或為祖上所遺,或為近世所買,均有紅契①文約,來路
清楚,並無強占民田之事。”
①紅契——明代各縣衙門設稅課局,為民間房地文契蓋印,抽值百分之三。紅
契就是蓋過印的文契。
劉宗敏問:“你家祖上是種田的?還是做工匠手藝的?”
呂維祺回答:“老夫祖上十代,均以耕讀傳家。”
劉宗敏問:“自家耕田?”
呂維祺答:“雖非親自牽牛掌犁,然而經營農事,亦謂之耕。自古有勞心勞力
之分,君子小人之別。故樊遲問稼,夫子稱之為小人。牽牛掌犁乃是小人之事,應
由莊客佃戶去做,非田地主人應做之事。《詩》云:‘饁彼南畝,田畯至喜。’這
田峻就是經管小人耕種的農官。後世廢井田為私田,土地主人亦猶古之農官,教耕
課織,使佃農免於饑寒,有何罪乎?”
劉宗敏竭力忍耐,冷笑著問:“你自己下過地么?手上磨有膙子么?”
呂維祺回答:“老夫幼而讀,壯而仕。出仕以盡忠君父,著書講學以宣揚孔孟
之道。一生立身處世,無愧於心。今日不幸落入你們手中,願殺就殺,請勿多問。”
劉宗敏將桌子一拍,跳了起來,提起右腳踏在桌牚上,用兩個指頭向呂維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