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第九十三回 端門街陳戲示番夷 觀瀾亭獻詩逢鬼魅
(五)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勾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漫,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艷,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六)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儘是採蓮人,清唱漫頻頻。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群真。
(七)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艷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八)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緩搖清翠動,落花香暖眾紋紅,褘末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沈沈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這八闋詞句,令宮女演習歌唱,每當月夜泛湖,歌聲四起,一派脆生生的嬌喉,真箇似黃鶯百囀,悅耳動人。就中有幾個通文侍女,更將原闋分成波折,抑揚頓挫,愈覺旖旎風光,足動煬帝遊興。
一夕,煬帝泛舟北海,與內侍十數人同登海山,忽月光被薄雲遮住,夜色迷靨,當然是不便上登,就在海旁觀瀾亭中小憩。煬帝正帶著三分酒意,醉眼模糊,憑欄四望,恍惚有一扁舟過來,舟中似有數人,還疑是十六院中的美人兒,前來迎駕。霎時間駛在亭前,有一人首先登岸,報稱陳後主謁駕。煬帝忘他已死,且前與陳後主時常會晤,頗覺氣味相投,至此即令傳見,才閱片時,果見陳後主款段前來,所著服飾,仿佛似做長城公形狀。煬帝忙起身相迎,陳後主屈身再拜。煬帝忙用手攙住道:“朕與卿本是故交,何必拘此大禮。”說著,便令他旁坐。彼此已經坐定,陳後主開口道:“憶昔與陛下交遊,情愛與骨肉相同,今日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尚記得陳叔寶否?”煬帝驚問道:“卿別來已久,今在何處?”陳後主道:“亡國主子,何處寄身?無非往來飄泊,做一個異鄉孤客罷了。”煬帝又道:“卿如何知朕在此,前來一會?”陳後主道:“聞陛下得登大寶,安享承平,心甚欽服,但初意總道陛下勤政愛民,得臻至治,哪知陛下亦縱樂忘返,取快目前,無甚美政。今又鑿通洪渠,東遊維揚,自覺一時技癢,特來獻詩數章。”說罷,便從懷中取出一紙,捧呈煬帝。煬帝聞陳後主言,已是不悅,勉強接閱詩詞,巧值月色漸明,乃凝神細視,但見紙上寫著:
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大賒。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水殿不復返,龍舟成小瑕。溢流隨陡岸,濁浪噴黃沙。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日腳沈雲外,榆梢噪冥鴉。如今遊子俗,異日便天家。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人喧舟番岸,風細錦帆斜。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煬帝閱罷,似解非解,但詩意總帶著譏諷,不由的憤怒起來,便攜衣起坐道:“死生有命,興亡有數,爾怎知我開河通渠,徒利後人?”陳後主亦起身道:“看汝豪氣,能得幾日,恐將來結果,還不及我哩。”一面說,一面走。煬帝亦從後追逐,又聽陳後主揶揄道:“且去且去!後日吳公台下,少不得與汝相見。”煬帝也不辨語意,尚用力追去。那陳後主已是下舟,舟中有一絕世美人,花容玉貌,傾國傾城,可惜月光半明半滅,急切里看不清楚,正思回呼左右,拘留此舟,不料海面上捲起一陣陰風,吹得毛骨森豎,待至風過浪平,連扁舟俱已不見,還有甚么麗姝。觀此可以悟道。煬帝到了此時,方猛然驚悟,自思叔寶早死,舟中美人,大約便是張麗華,兩人都是鬼魂,如何與我相見?當下嚇了一身冷汗,便把雙眼睜開,仔細一望,仍然坐在亭中,便問左右道:“你等曾看見甚么?”左右道:“不曾看見甚么,但見萬歲爺默然無言,恍似假寐,所以不敢驚動。”煬帝越加驚疑,忙出乘原舟,返入西苑,就近至迎暉院來。院妃王夫人接著,煬帝便與談及陳後主相見事,王夫人也覺稱奇,獨朱貴兒入傳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莫非陛下回憶張麗華,所以幻出這般奇夢。且怎知非花月精魂,曉得萬歲在海中寂寞,故來與陛下相戲,此等幻夢,何足介意!”實是被鬼揶揄。煬帝聽了,方才釋疑。是夕便在迎暉院留宿,不勞絮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