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第十四回 兩首新詩是譎官月老 一聲小調顯命婦風儀


卻說太太鬧了一天,夜間也沒睡好,一閃醒來,連忙起來梳妝洗臉,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車,要到娘家去拜壽。忽見鳳兒在院子外跑進來喊道:“媽,看外公的信喲!”太太道:“拿來。”就在鳳兒手裡劈手搶下。看了兩行,忽回顧喬媽道:“這會兒老爺在哪裡呢?”鳳兒搶說道:“爹還好好兒的跪在後院裡呢!”喬媽道:“太太,恕他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誰叫他真跪來!都是你們搗鬼!鳳兒,你還不快去請爹出來,告訴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鳳兒得命,如飛而去。不一會,筱亭扶著鳳兒一搭一蹺走出來。太太見了道:“老爺,你腿怎么樣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兒岳父的大慶,虧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禮了。”太太笑著。那當兒,一個家人進來回有客。筱亭巴不得這一聲,就叫“快請”,自己拔腳就跑,一徑走到客廳去了。太太一看這行徑不對,家人不說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張,料道有些蹊蹺,就對鳳兒道:“你跟爹出去,看給誰說話,來告訴我!”鳳兒歡歡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鳳兒又是笑又是跳,進來說道:“媽,外頭有個齊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見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這等失魂落魄。”不覺怒從心起,惡向膽生,顧不得什麼,一口氣趕到客廳。在門口一張,果然是個唇紅齒白、面嬌目秀的少年,正在那裡給筱亭低低說話。太太看得準了,順手拉根門閂,帘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裡來了!”就是一門閂,望著兩人打去。那少年連忙把頭一低,肩一閃,居然避過。筱亭肩上卻早打著,喊道:“嗄,太太別胡鬧。這是我,這是我……”太太高聲道:“是你的兔兒,我還不知道嗎?”不由分說,揪住筱亭辮子,拖羊拉豬似的出廳門去了。這裡那個少年不防備吃了這一大嚇,還呆呆地站在壁角里。有兩個管家連忙招呼道:“姜大人,還不趁空兒走,等什麼呢?”
原來那少年正是姜劍雲,正來約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橫禍。當下劍雲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煙徑赴唐卿那裡來,心裡說不出的懊惱,不覺說了“晦氣”兩字來。大家問得急了,劍雲自悔失言,又漲紅了臉。扈橋笑道:“好兄弟,誰委屈了你?告訴哥哥,給你報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別鬧!”唐卿催促道:“且說!”韻高道:“你不是去約筱亭嗎!”劍雲道:“可不是!誰知筱亭夫人竟是個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廳上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你們別笑筱亭,當今懼內就是闊相。赫赫中興名臣。威毅伯,就是懼內領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幾日,我還聽人說威毅伯為了招莊侖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鬧口舌哩!”扈橋道:“鬧口舌是好看話,還怕要給筱亭一樣捱打哩!”韻高道:“諸位別說閒話,快請燕公講威毅伯的新聞!”小燕道:“自從莊侖樵馬江敗子,革職充發到黑龍江,算來已經七八年了。只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說他是個奇才。今年恰遇著皇上大婚的慶典,威毅伯就替他繳了台費,贖了回來。侖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緊要檔案,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侖樵從前不是參過威毅伯驕奢罔上的嗎?怎么這會兒,倒肯提拔呢?”劍雲道:“重公義,輕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喲!”唐卿笑道:“非也。這便是英雄籠絡人心的作用,別給威毅伯瞞了!”說著,招呼眾人道:“筱亭既然不能來,我們坐了再談罷!”於是唐卿就領著眾人到對面花廳上來。家人遞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橋、韻高、菶如、劍雲各各就坐。大家追問小燕道:“侖樵留在幕中,怎么樣呢?”小燕道:“你們知道威毅伯有個小姑娘嗎?年紀不過二十歲,卻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賢如鮑、孟,巧奪靈、芸,威毅伯愛之如明珠,左右不離。侖樵常聽人傳說,卻從沒見過,心裡總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侖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該!不該!”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點感冒,忽然要請侖樵進去商量一件公事。侖樵見召,就一逕到上房而來,剛一腳跨進房門,忽覺眼前一亮,心頭一跳,卻見威毅伯床前立著個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長而略彎,目秀而不媚,鼻懸玉準,齒列貝編。侖樵來不及縮腳,早被威毅伯望見,喊道:‘賢弟進來,不妨事,這是小女呀,——你來見見莊世兄。’那小姑娘紅了臉,含羞答答地向侖樵福了福,就轉身如飛地跳進裡間去了。侖樵還禮不迭。威毅伯笑道:‘這痴妮子,被老夫慣壞了,真纏磨死人!’侖樵就坐在床邊,一面和威毅伯談公事,瞥目見桌子上一本錦面的書,上寫著‘綠窗繡草’,下面題著‘祖玄女史弄筆’。侖樵趁威毅伯一個眼不見,輕輕拖了過來,翻了幾張,見字跡娟秀,詩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筆,心裡羨慕不已。忽然見二首七律,題是《基隆》。你想侖樵此時,豈有不觸目驚心呢!”唐卿道:“這兩首詩,倒不好措詞,多半要罵侖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詩開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