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第十四回 兩首新詩是譎官月老 一聲小調顯命婦風儀


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
扈橋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勢,憂國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續念道:
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
劍雲道:“責備嚴謹,的是史筆!”小燕又念道:
焚車我自寬房琯,乘障誰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猶望捷,群公何以慰龍顏。
大家齊聲叫好。小燕道:“第二首還要出色哩!”道:
痛哭陳詞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
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
宣室不妨留賈席,越台何事請終纓!
豸冠寂寞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
韻高道:“聽這兩首詩意,情詞悱惻,議論和平,這小姑娘倒是侖樵的知己。”小燕道:“可不是嗎?當下侖樵看完了,不覺兩股熱淚,骨碌碌地落了下來。威毅伯在床上看見了,就笑道:‘這是小女塗鴉之作,賢弟休要見笑!’侖樵直立起來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鬚眉愧色,金樓夫人,採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兒女有點子小聰明,就要高著眼孔。這結親一事,老夫倒著實為難,托賢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侖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何況女公子這樣才貌呢!門生倒要請教老師,要如何格式,才肯給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賢弟一樣,老夫就心滿意足了。’侖樵怔了一怔道:‘適才拜讀女公子題為《基隆》的兩首七律,實在是門生知己。選婿一事,分該盡力,只可怕難乎其人!’威毅伯點了一點頭,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幾眼。侖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變,一出來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應承了。”韻高道:“從來文字姻緣,感召最深;磁電相交,雖死不悔。流俗人哪裡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侖樵的官,從此永遠不能開復了!”大家愕然。唐卿說:“現在敢替侖樵說話,就是威毅伯。如今變了翁婿,不能不避這點嫌疑。你們想,誰敢給他出力呢?”說罷,就向小燕道:“你再講呢。”小燕道:“那日侖樵說定了婚姻,自然歡喜。誰知這個訊息傳到裡面,伯夫人戟手指著威毅伯罵道:‘你這老糊塗蟲,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高不成,低不就,千揀萬揀,這會兒倒要給一個四十來歲的囚犯!你糊塗,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別看輕侖樵,他的才幹要勝我十倍!我這位子將來就是他的。我女兒不也是個伯夫人嗎?’伯夫人道:‘呸!我沒有見過囚犯伯爵。你要當真,我給你拚老命!’說罷,哭起來。威毅伯弄得沒法。這位小姑娘聽兩老為她嘔氣,鬧得大了,就忍不住來勸伯夫人道:‘媽別要氣苦,爹爹已經把女兒許給了姓莊的,哪兒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兒也不肯改悔!況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決不怨爹媽的。’伯夫人見女兒肯了,也只得罷了。如今聽說結了親,詩酒唱隨,百般恩愛,侖樵倒著實在那裡享艷福哩!你們想,要不是這位小姑娘明達,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壓制哩!”唐卿道:“人事變遷,真不可測!當日侖樵和祝寶廷上折的當兒,何等氣焰。如今雖說安神閨房,陶情詩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橋道:“侖樵還算有後福哩!可憐祝寶翁自從那年回京之後,珠兒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寶翁更覺牢騷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獨自逛逛琉璃廠,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幾月前,不知那一家門口,早晨開門來,見階上躺著一人,仔細一認,卻是祝大人,連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風寒,得病嗚呼了。可嘆不可嘆呢?”於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將終,都向唐卿請飯。飯畢。家人獻上清茗。唐卿趁這當兒,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圖遞給小燕,又把雯青托在總理衙門存檔的話說了一遍。小燕滿口應承。於是大家作謝散歸。菶如歸家,自然寫封詳信去回復雯青,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