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一十四 列傳第七十三
秦中方飢,擅發常平粟振貸。僚屬請奏而須報,純仁曰:"報至無及矣,吾當獨任其責。"或謗其所全活不實,詔遣使按視。會秋大稔,民歡曰:"公實活我,忍累公邪?"晝夜爭輸還之。使者至,已無所負。邠、寧間有叢冢,使者曰:"全活不實之罪,於此得矣。"發冢籍骸上之。詔本路監司窮治,乃前帥楚建中所封也。朝廷治建中罪,純仁上疏言:"建中守法,申請間不免有殍死者,已坐罪罷去。今緣按臣而及建中,是一罪再刑也。"建中猶贖銅三十斤。環州種古執熟羌為盜,流南方,過慶呼冤,純仁以屬吏,非盜也。古避罪讕訟,詔御史治於寧州。純仁就逮,民萬數遮馬涕泗,不得行,至有自投於河者。獄成,古以誣告謫。亦加純仁以他過,黜知信陽軍。
移齊州。齊俗兇悍,人輕為盜劫。或謂:"此嚴治之猶不能戢,公一以寬,恐不勝其治矣。"純仁曰:"寬出於性,若強以猛,則不能持久;猛而不久,以治凶民,取玩之道也。"有西司理院,繫囚常滿,皆屠販盜竊而督償者。純仁曰:"此何不保外使輸納邪?"通判曰:"此釋之,復紊,官司往往待其以疾斃於獄中,是與民除害爾。"純仁曰:"法不至死,以情殺之,豈理也邪?"盡呼至庭下,訓使自新,即釋去。期歲,盜減比年大半。
丐罷,提舉西京留司御史台。時耆賢多在洛,純仁及司馬光,皆好客而家貧,相約為真率會,脫粟一飯,酒數行,洛中以為勝事。復知河中,諸路閱保甲妨農,論救甚力。錄事參軍宋儋年暴死,純仁使子弟視喪,小殮,口鼻血出。純仁疑其非命,按得其妾與小吏奸,因會,寘毒鱉肉中。純仁問食肉在第幾巡,曰:"豈有既中毒而尚能終席者乎?"再訊之,則儋年素不食鱉,其曰毒鱉肉者,蓋妾與吏欲為變獄張本,以逃死爾。實儋年醉歸,毒於酒而殺之。遂正其罪。
哲宗立,復直龍圖閣、知慶州。召為右諫議大夫,以親嫌辭,改天章閣待制兼侍講,除給事中。時宣仁後垂簾,司馬光為政,將盡改熙寧、元豐法度。純仁謂光:"去其太甚者可也。差役一事,尤當熟講而緩行,不然,滋為民病。願公虛心以延眾論,不必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得乘間迎合矣。役議或難回,則可先行之一路,以觀其究竟。"光不從,持之益豎。純仁曰:"是使人不得言爾。若欲媚公以為容悅,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貴哉。"又云:"熙寧按問自首之法,既已行之,有司立文太深,四方死者視舊數倍,殆非先王寧失不經之意。"純仁素與光同志,及臨事規正,類如此。初,種古因誣純仁停任。至是,純仁薦為永興軍路鈐轄,又薦知隰州。每自咎曰:"先人與種氏上世有契義,純仁不肖,為其子孫所訟,寧論曲直哉。"
元祐初,進吏部尚書,數日,同知樞密院事。初,純仁與議西夏,請罷兵棄地,使歸所掠漢人,執政持之未決。至是,乃申前議,又請歸一漢人予十縑。事皆施行。邊俘鬼章以獻,純仁請誅之塞上,以謝邊人,不聽。議者欲致其子,收河南故地,故赦不殺。後又欲官之,純仁復固爭,然鬼章子卒不至。
三年,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純仁在位,務以博大開上意,忠篤革士風。章惇得罪去,朝廷以其父老,欲畀便郡,既而中止。純仁請置往咎而念其私情。鄧綰帥淮東,言者斥之不已。純仁言:"臣嘗為綰誣奏坐黜,今日所陳為綰也,左降不宜錄人之過太深。"宣仁後嘉納。因下詔:"前日希合附會之人,一無所問。"
學士蘇軾以發策問為言者所攻,韓維無名罷門下侍郎補外。純仁奏軾無罪,維盡心國家,不可因譖黜官。及王覿言事忤旨,純仁慮朋黨將熾,與文彥博、呂公著辨於簾前,未解。純仁曰:"朝臣本無黨,但善惡邪正,各以類分。彥博、公著皆累朝舊人,豈容雷同罔上。昔先臣與韓琦、富弼同慶曆柄任,各舉所知。常時飛語指為朋黨,三人相繼補外。造謗者公相慶曰:'一綱打盡。'此事未遠,願陛下戒之。"因極言前世朋黨之禍,並錄歐陽修《朋黨論》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