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一十四 列傳第七十三
純仁凡薦引人材,必以天下公議,其人不知自純仁所出。或曰:"為宰相,豈可不牢籠天下士,使知出於門下?"純仁曰:'但朝廷進用不失正人,何必知出於我邪?"哲宗既召章惇為相,純仁堅請去,遂以觀文殿大學士加右正議大夫知潁昌府。入辭,哲宗曰:"卿不肯為朕留,雖在外,於時政有見,宜悉以聞,毋事形跡。"徙河南府,又徙陳州。初,哲宗嘗言:"貶謫之人,殆似永廢。"純仁前賀曰:"陛下念及此,堯、舜用心也。"
既而呂大防等竄嶺表,會明堂肆赦,章惇先期言:"此數十人,當終身勿徙。"純仁聞而憂憤,欲齋戒上疏申理之。所親勸以勿為觸怒,萬一遠斥,非高年所宜。純仁曰:"事至於此,無一人敢言,若上心遂回,所系大矣。不然,死亦何憾。"乃疏曰:"大防等年老疾病,不習水土,炎荒非久處之地,又憂虞不測,何以自存。臣曾與大防等共事,多被排斥,陛下之所親見。臣之激切,止是仰報聖德。向來章惇、呂惠卿雖為貶謫,不出里居。臣向曾有言,深蒙陛下開納,陛下以一蔡確之故,常軫聖念。今赴彥若已死貶所,將不止一蔡確矣。願陛下斷自淵衷,將大防等引赦原放。"疏奏,忤惇意,詆為同罪,落職知隨州。
明年,又貶武安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時疾失明,聞命怡然就道。或謂近名,純仁曰:"七十之年,兩目俱喪,萬里之行,豈其欲哉?但區區之愛君,有懷不盡,若避好名之嫌,則無為善之路矣。"每戒子弟毋得小有不平,聞諸子怨章惇,純仁必怒止之。江行赴貶所,舟覆,扶純仁出,衣盡濕。顧諸子曰:"此豈章惇為之哉?"既至永,韓維責均州,其子訴維執政日與司馬光不合,得免行。純仁之子欲以純仁與光議役法不同為請,純仁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昔同朝論事不合則可,汝輩以為今日之言,則不可也。有愧心而生者,不若無愧心而死。"其子乃止。
居三年,徽宗即位,欽聖顯肅後同聽政,即日授純仁光祿卿,分司南京,鄧州居住。遣中使至永賜茶藥,諭曰:"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后在宮中,知公先朝言事忠直,今虛相位以待,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醫之。"純仁頓首謝。道除右正議大夫、提舉崇福宮。不數月,以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詔之。有曰:"豈唯尊德尚齒,昭示寵優;庶幾鯁論嘉謀,日聞忠告。"純仁以疾,捧詔而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餘責。"徽宗又遣中使賜茶藥,促入覲,仍宣渴見之意。
純仁乞歸許養疾,徽宗不得已許之。每見輔臣問安否,乃曰:"范純仁,得一識面足矣。"遂遣上醫視疾。疾小愈,丐以所得冠帔改服色酬醫。詔賜醫章服,令以冠帔與族侄。疾革,以宣仁後誣謗未明為恨。呼諸子口占遺表,命門生李之儀次第之。其略云:"蓋嘗先天下而憂,期不負聖人之學,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資以事君。"又云:"惟宣仁之誣謗未明,致保佑之憂勤不顯。"又云:"未解疆埸之嚴,幾空帑藏之積。有城必守,得地難耕。"凡八事。建中靖國改元之旦,受家人賀。明日,熟寐而卒。年七十五。詔賻白金三十兩,敕許、洛官給其葬,贈開府儀同三司,謚曰忠宣,御書碑額曰:"世濟忠直之碑"。
純仁性夷易寬簡,不以聲色加人,誼之所在,則挺然不少屈。自為布衣至宰相,廉儉如一,所得奉賜,皆以廣義莊;前後任子恩,多先疏族。沒之日,幼子、五孫猶未官。嘗曰:"吾平生所學,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不盡。以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親睦宗族,未嘗須臾離此也。"每戒子弟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苟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聖賢地位也。"又戒曰:"《六經》,聖人之事也。知一字則行一字。要須'造次顛沛必於是',則所謂'有為者亦若是'爾。豈不在人邪?"弟純粹在關陝,純仁慮其於西夏有立功意。與之書曰:"大輅與柴車爭逐,明珠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鬥力,中國與外邦校勝負,非唯不可勝,兼亦不足勝,不唯不足勝,雖勝亦非也。"親族有請教者,純仁曰:"惟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其人書於坐隅。有文集五十卷,行於世。子正平、正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