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過了幾日,方長者又教人來說:“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學裡讀書,仍舊縱容在外狂放?”過善道:“不信有這等事!”
即教人在學裡去問,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學看時,果然不見個影兒。問那先生時,答道:“他說家中有事,好幾日不到學了。”家人急忙歸家,回覆了過善。過善大怒道:“這畜生元來恁地!”即將送飯小廝拷打起來。這小廝吃打不過,說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處頑耍,果然不到學中,再三教我瞞著太公。”過善聽說,氣得手足俱戰,恨不得此時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卻得淑女在傍解勸。捱到晚間,過遷回家,老兒滿肚子氣,已自平下了一半,才罵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為,瞞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這幾日在那裡頑耍?氣壞了爹爹!還不跪著告罪?”過遷真箇就跪下去,扯個謊道:“孩兒一向在學攻書。這三兩日因同學朋友家中賽神做會,邀孩兒去看,誠恐爹爹嗔責,分付小廝莫說。望爹爹恕孩兒則個!”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從今讀書便了。”過善被他一片謊言瞞過,又信以為實。當下罵了一場,關他在家中看書,不放出門。
隔了兩日,有人把幾百畝田賣與過善,議定價錢,做下文書,到後房一隻箱內去取銀子,開箱看時,吃了一驚:那箱內約有二千餘金,已去其大半。原來過遷曉得有銀在內,私下配個匙鑰,夜間俟父親妹子睡著,便起來悄悄捵開,偷去花費。陸續取溜了,他也不知用過多少。當下過善叫屈連天。
淑女聽得,急忙來問,見說沒了銀子,便道:“這也奇怪,在此間的東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記錯了,沒有這許多?”過善道:“不錯,不錯!原來這畜生偷我的銀子在外花費。”即忙尋了一條棒子,喚過遷到來。此時銀子為重,把憐愛之情閣過一邊。不由分說,扯過來一頓棍棒,只打得滿地亂滾。淑女負命解勸,將過善拉過一邊,扯住了棒兒。過善喝道:“畜生!你怎樣偷的?在那處花費?實說出來,還有個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過遷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說,連那匙鑰在裩帶上解將下來。氣得過善雙腳亂跳道:“留你這畜生,總是不肖之子,被入恥笑!不如早死,到得乾淨。”又要來打。
那時闔家男女都來下跪討饒。過善討條鏈子,鎖在一間空房裡去,連這田也不買了,氣倒在一個壁角邊坐地。這老兒雖是一時氣不過,把兒子痛打一頓,卻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這模樣兒,也不像落莫的,誰道到是個敗子!怎地使他回心轉意便好?”心下躊躇,無計可施。淑女勸道:“爹爹,事已至此,氣亦無益。只因哥哥年紀幼小,被人誘引,以致如此。今後但在家中讀書,不要放他出門,遠著這班人,他的念頭自然息了。”眾家人也勸道:“太公關鎖小官人,也不是長法。如今年已長大,何不與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絆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邊遊蕩,豈不兩全其美?”過善見說,深以為然。
兩三日後,放其鎖禁,又將好言教誨。過遷受了這場打罵,勉強住在家中,不敢出門。
半月之後,過善擇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說,要娶媳婦過門。方長者也是大富之家,妝奩久已完備,一諾無辭。到了吉期,迎娶來家。那過善素性儉樸,諸事減省,草草而已。
且說過遷初婚時,見渾家面貌美麗,妝奩富盛,真箇日日住在家中,橫豎成雙,全不想到外邊遊蕩。過善見兒子如此,甚是歡喜。過了幾時,方氏歸寧回去。過遷在家無聊,三不知閃出去尋著舊日這班子弟,到各處頑耍。只是手中沒有錢鈔使費,不能恣意。想起渾家箱籠中必然有物,將出舊日手段,逐一捵開搜尋去撒漫。使得手滑了,連衣飾都把來弄得罄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