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又分付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向日興頭事情,細細說與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么羞!且略說些么。”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後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么?”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么?”朱信道:“可憐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捨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聽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臨崖立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幾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逕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後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分忖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與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是日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為籬。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並不種甚花木,單種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那裡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與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淒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兒,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於人後,何顏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聽,見如此勤謹,萬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么?”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為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幾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自此之後,愈加奮勵。
約莫半年,並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並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復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顏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眾家人隨後也跟進來。到了黨中,便立住腳不行,見卓椅傢伙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悽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後轉向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裡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抬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於面。正哭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