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復得與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向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異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勝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向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
當下張孝基喚眾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么說他嫁人!”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那裡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幾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萬死!今願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與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了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兒,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聽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壞了,弄得破家蕩產,幾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才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勝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向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與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託。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與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於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裡。
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於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讚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兒,放於卓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與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託,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幹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荊孝基將鑰匙開了那隻箱兒,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與過遷:“你請收了這幾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什麼賬?”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眾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