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朱源問道:“為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個人,兩個來打一個。
望老爺與個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么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麼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教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繇,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併聽審。揚州城裡傳遍了這齣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了。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癩,如今在那裡?”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裡,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甖、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不像陳小四強姦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裡,恐失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現在何處?”秦小元道:“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
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蚆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
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里。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荊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余蛤蚆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併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里,以結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