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稍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稍公是何等樣人?那稍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雇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何蠻二、余蛤蚆、凌歪嘴。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氣,下了他的船隻。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著瑞虹美艷,心中愈加著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
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眾兄弟們說知。”走到稍上,對眾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罷。”眾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有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幾日!”眾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眾,不比其他,須要用心。”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麼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
商議停當。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
眾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發。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眾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面戰,那裡動撣得。被眾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的發喊。瑞虹急教丫環來看,那丫環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爹,前艙殺人哩!”蔡奶奶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眾兇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爺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眾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
眾人道:“兩件俱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即教快取索子,兩個奔向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其餘丫環等輩,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為證: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氣雄高。
無情波浪兼天涌,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合家都殺,獨不害他,料然必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
還你快活。”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么!快快放我自荊”陳小四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便捨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罵不絕口。眾人大怒道:“阿哥,那裡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眾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
眾人已把屍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眾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眾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眾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壇,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