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準,譯了吉日,雇得船隻,同瑞虹逕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奔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裡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惱,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箇中得意的。眾光棍緝著那個訊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鬨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眾光棍引著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迓,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艷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么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
略站片時,轉身進去。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么?”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到小寓議定財禮,擇日行聘便了。”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
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占有夫婦女,原引了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他是個舉人,怕乾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託!”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公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教家人雇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教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