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絕書》越絕卷第七
子貢東見越王,越王聞之,除道郊迎至縣,身御子貢至舍而問曰:“此乃僻陋之邦,蠻夷之民也。大夫何索,居然而辱,乃至於此?”子貢曰:“吊君,故來。”越王句踐稽首再拜,曰:“孤聞之,禍與福為鄰,今大夫吊孤,孤之福也,敢遂聞其說。”子貢曰:“臣今見吳王,告以救魯而伐齊。其心申,其志畏越,曰: ‘嘗與越戰,棲於會稽山上。夫越君,賢主也。苦身勞力,以夜接日,內飾其政,外事諸侯,必將有報我之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且夫無報人之心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報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殆也,事未發而聞者,危也。三者,舉事之大忌。”越王句踐稽首再拜,曰:“昔者,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與吳人戰,軍敗身辱,遺先人恥。遯逃出走,上棲會稽山,下守溟海,唯魚鱉是見。今大夫不辱而身見之,又出玉聲以教孤,孤賴先人之賜,敢不奉教乎?”子貢曰:“臣聞之,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舉賢不容於世。故臨財分利則使仁,涉危拒難則使勇,用眾治民則使賢,正天下、定諸侯則使聖人。臣竊練下吏之心,兵疆而不並弱,勢在其上位而行惡令其下者,其君幾乎?臣竊自練可以成功至王者,其唯臣幾乎?今夫吳王有伐齊之志,君無惜重器,以喜其心,毋惡卑辭,以尊其禮,則伐齊必矣。彼戰而不勝,則君之福也。彼戰而勝,必以其餘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騎士、銳兵弊乎齊,重器、羽旄盡乎晉,則君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句踐稽首再拜曰:“昔者吳王分其人民之眾,以殘伐吾邦,殺敗吾民,屠吾百姓,夷吾宗廟,邦為空棘,身為魚鱉餌。今孤之怨吳王,深於骨髓。而孤之事吳王,如子之畏父,弟之敬兄,蹋孤之外言也。大夫有賜,故孤敢以疑?”請遂言之:“孤身不安床蓆,口不甘厚味,目不視好色,耳不聽鐘鼓者,已三年矣。焦唇乾嗌,苦心勞力,上事群臣,下養百姓。願一與吳交天下之兵於中原之野,與吳王整襟交臂而奮,吳越之士,繼跡連死,士民流離,肝腦塗地,此孤之大願也。如此不可得也。今內自量吾國不足以傷吳,外事諸侯不能也。孤欲空邦家,措策力,變容貌,易名姓,執箕□,養牛馬,以臣事之。孤雖要領不屬,手足異處,四支布陳,為鄉邑笑,孤之意出焉。大夫有賜,是存亡邦而興死人也,孤賴先人之賜,敢不待命乎?”子貢曰:“夫吳王之為人也,貪功名而不知利害。”越王慥然避位曰: “在子。”子貢曰:“賜為君觀夫吳王之為人,賢疆以恣下,下不能逆,數戰伐,士卒不能忍。太宰嚭為人,智而愚,疆而弱,巧言利辭以內其身,善為偽詐以事其君,知前而不知後,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吏,滅君之臣也。”越王大悅。
子貢去而行,越王送之金百鎰、寶劍一、良馬二,子貢不受,遂行。
至吳,報吳王曰:“敬以下吏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乃懼曰:‘昔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縣。軍敗身辱,遯逃出走,棲於會稽,邦為空棘,身為魚鱉餌。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大王之賜,死且不忘,何謀敢慮?’其志甚恐,似將使使者來。”
子貢至五日,越使果至,曰:“東海役臣孤句踐使使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昔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縣。軍敗身辱,遯逃出走,棲於會稽。邦為空棘,身為魚鱉餌。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大王之賜,死且不忘。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疆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故使越賤臣種以先人之藏器,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大王將遂大義,則弊邑雖小,悉擇四疆之中,出卒三千,以從下吏,孤請自被堅執銳,以受矢石。”吳王大悅,乃召子貢而告之曰:“越使果來,請出卒三千,其君又從之,與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邦,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仁也。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
子貢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今齊吳將戰,勝則必以其兵臨晉。”晉君大恐,曰:“為之奈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吳,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晉君許諾。子貢去而之魯。
吳王果興九郡之兵,而與齊大戰於艾陵,大敗齊師,獲七將,陳兵不歸。果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吳晉爭疆,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邦七里而軍陣。吳王聞之,去晉從越。越王迎之,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遂圍王宮,殺夫差而僇其相。伐吳三年,東鄉而霸。故曰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疆晉,霸越,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