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條件影響師範生源 免費教育遭受質疑

  師範生教育回歸免費 教師這個職業不再神聖

教育免費新政策能吸引多少人走入師範大學,還是個未知數


師範生免費教育的“回歸”成為2007年惠及民生的又一福音;然而,喜悅背後,有人開始擔憂,這一以下鄉支教為“條件”的免費教育是否會影響生源。

“教師這個職業頭上的神聖光環正在弱化,它已經變得功利化了!”一個任教十餘年的教師說,教育資源的不均衡直接引發新問題:教育腐敗,貧困地區師資流失嚴重,教師的形象和社會評價在下降。

有人說,中國的教育改革是個複雜的系統工程,任何一個問題解決不好,新的問題就有可能產生。師範生免費教育是個利國利民之舉,但這只是開始,要為教育改革帶來春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免費教育的“回歸”

“什麼,又要免費啦?”聽到師範生免費教育的訊息,準備去健身房的李敏(化名)吃了一驚,她的母校陝西師範大學也是六所試點院校之一。

1997年,李敏考入該校文秘教育專業。當年,國內高校已經出現全面擴招的勢頭,很多地方高校的師範類專業陸續開始收費。李敏和同年的師範生經歷了這場師範教育從免費到收費的變革。

大二那學期開學,學生突然接到學校通知,師範類專業也要交學費,文秘教育專業的學費是每學年900元,而那時,他們已經享受了一年免費教育。

“為啥突然要收費,沒人告訴我們為什麼?”李敏描述。在她的印象中,師範生免費教育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種印象來自歷史。我國歷史上的師範生免費教育可追溯至京師大學堂時期。據記載,《欽定京師大學堂章程》中規定:“師範出身一項,系破格從優,以資鼓勵”,師範生食宿公家供給,宿舍、自修室寬餘,一伙食講究,而且還有獎金。在民國時期,這一傳統繼續維持。

新中國成立後的計畫經濟時代,國家包辦高等教育,免費教育擴大到所有的大學,學生免學費、住宿費,部分學生還能享受助學金。

1993年,國家出台《中國教育改革發展綱要》,規定非義務教育階段培養成本收取一定比例費用。此後,除農林、師範、體育等專業的其他專業開始收費。此間,師範生一直享受著比其他專業學生更優厚的免費待遇。

1996年,高等教育收費改革波及師範類專業。

“老百姓中質疑聲一片!”陝西師範大學一高校教師回憶。

“有誰聽過,上大學,第一年不收費,後三年收學費的,可我們就經歷了這種怪事!”李敏說,“突然收費讓很多農村來的學生措手不及!”她所在的班級48人,20多個來自農村,基本上是衝著不交錢才選擇了師範。

當時,班裡有個山東沂水山區來的女孩,每年的生活費才600多元,突然要交900元學費,一下子不知道該咋辦?“學校也沒解釋,為啥突然要收學費,我們感覺稀里糊塗的。於是,便有人提議,給《焦點訪談》打電話投訴,還有更極端的,藝術系一下子要收六七千元,學生們都跑到行政樓外抗議去了……”

不過,收費也似乎不完全是壞事,李敏覺得,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自由擇業,不再定向分配。

“那個時期很浮躁!”當時,理科生走俏,文科生沒人要,“讀書無用論”在很多學生的思想里蔓延,“教師又是個吃不飽餓不死的職業,沒什麼挑戰性!我們班,轉行的、考研的也不少。”李敏說,她就從來沒想過要當老師,畢業簡歷甚至沒有按師範類的做,最後當了老師純屬偶然。

10年後,師範教育收費的負面影響開始顯現,北京師範大學政策研究室方增泉說,報考師範院校的優秀生源明顯減少,畢業生中一些比較優秀的不去從事教育工作;由於傾斜政策不到位,畢業生不可避免地從農村走向城市、從貧困地區走向發達地區,從一般學校向重點學校集中,教師資源分布更不均衡。

當支教成為“免費”的條件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師範生免費的條件是支教三年。

根據政策規定,2007年被教育部直屬的6所師範大學錄取的所有師範專業學生,必須與學校簽訂基層支教協定。比如陝西師範大學就出台配套政策:2007年的師範專業新生在享受免費的同時,有義務到國家約定的西部農村中國小任教3年。

“如果知道要支教,我寧可不報師範!支教3年,3年滿了怎么辦?我還能不能回城,二次就業又怎樣,一切都是未知數。”有學生表示擔心。

“最近,好多家長問我,小孩考上師大,是不是要支教三年?我不讓你們免費,我還想讓孩子上師大,但不去支教行不行?”陝西師範大學政治經濟學院董老師說,近日,他不斷接到一些準備高考的學生家長詢問。“好多城裡娃不願去支教,家長擔心三年後能不能回城,二次就業又很難;農村成績好的也未必願意報這個,你想想,在西安當老師,帶家教掙30元,在農村可能才5塊,學生也會考慮這個。”他擔心,生源會因此受到影響。“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該院思想政治教育專業大二學生張帆說。在上《當代中國教育政策分析》選修課時,看到西部農村教育條件那么差,他也曾想過支教,“可是後來仔細想想,如果想回來怎么辦,既不能一走了之,又不能安心教學,這種可能性占一半,只好放棄!”

和張帆同在一個班的劉佳也有過支教的想法,她想試探一下父母的意思。大一那年放假回家,劉佳將想法告訴父親,父親沒說什麼,而是翻出過期報紙里的一則關於大學生支教的訊息。訊息寫的是,一個男孩信誓旦旦地跑到貧困山區支教,結果吃不了那裡的苦,東西沒帶就走了。

“你吃得了這樣的苦嗎?”父親問。

劉佳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懷疑!”她說。

“教育本身就是一種風險投資,有投資就期望有收益!但是,現在教育投資的風險越來越大。接受高等教育,也是為了就業,期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回收投資成本。教育資源不均衡導致農村教育條件差,教師待遇差,支教三年,能不能適應暫且不說,三年後的出路如果解決不好的話,無疑給免費教育套上了枷鎖。如果學生和家長對接受免費教育的未來不看好,那么,很可能選擇不接受。”一位學生家長說。

針對這些問題,3月7日,陝西師範大學校長房喻在“話說免費教育”座談會上承諾,“政府和學校會對畢業後到農村的學生負責”。

學生支教期間,可通過寒暑假回學校讀教育碩士研究生,支教期間便可拿到碩士文憑,也可在支教結束後繼續深造;支教結束後,國家會提供專場招聘會,讓畢業生選擇自己的去向;另外,國家還考慮到了畢業生支教時的住房、結婚、生子等問題,也會陸續有相應的政策出台。

“免費”是個三農問題

“師範生免費教育的回歸,實際上是個三農問題,給貧困生提供了機會,解決他們上大學的問題,畢業後又可以支援貧困地區的教育,是件非常好的事情!”陝西師範大學政治經濟學院學工組雷老師說。

該校校長房喻也在“話說免費教育”專題座談會上介紹:“為鼓勵學生學習,享受免費待遇的師範生,學習不努力將被淘汰到非師範專業,仍然得交費。”另外,學校鼓勵學生畢業後終生從事教育事業。

免費教育真的能夠吸引優秀畢業生從事教育工作嗎?有網友表示懷疑。

據一項關於中國小教師流失意向調查顯示,當前有30.8%的西部貧困地區中國小教師想換職業。師資流失的基本走向為,農村流向城市,西部流向東部,非重點向重點學校集中。

這種地域偏向已經在師範生擇業時得到體現。

剛開學,負責畢業生就業的雷老師已忙得不可開交,“今年,非師範類的就業狀況很不樂觀!”

“往屆畢業生,去西部的少之又少!”雷老師說,“學生擇業,首先關注東南沿海城市,其次是華東華中等經濟發達地區的中學以及各方麵條件好待遇好的院校;再次,考慮東部條件好的私立院校,有固定生源的學校、年薪兩萬以上的學校。前幾年,西部包括陝西在內的學校,學生都瞧不上,都留給本地一些地方師範院校了。”

“今年,已經簽約到東南部地區的,年薪兩三萬,學生們覺得月薪1500元可以接受,西部地區拿的工資越少!甚至有拖欠教師工資的。我們學院曾經有個男生,滿懷抱負地跑到一個邊遠山區任教,但去了沒幾個月,工資就發不下來了,沒辦法,這個學生只好背著包袱又回來了。”

“人們常說,教師是蠟燭,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但是,要燃燒總該有蠟油啊!教師首先是人,也要生存!只要國家對教師的行政投入做好了,還是能留住人的。”

“教師這個職業不再神聖”

“教師的社會地位正在下降!”西安市三中政治教師梁麗說。

一次偶然機會,梁麗和兩個大學同學馮小衛、雷大鵬聚在一起。1993年,他們畢業於陝西師範大學政教系。提到師範生免費教育的回歸,曾是免費教育的享受者,又任教十餘年的他們感慨頗多。

“我們考大學那個年代,剛好是全民經商的年代!中學教師的社會地位不如大學教師那么高,師範院校是培養中國小教師的,所以根本沒人報!”梁麗說,“大學裡,我們班的學生大多數都是調配來的。”

高三班主任得知梁麗被調配到了陝師大,感到痛惜,“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報師範,也會告訴你,在是否調配一欄里填‘否’”,她的同學中,想搞科研的占了大多數。

梁麗、馮小衛、雷大鵬都是所在班級惟一一個報考師範院校的學生,四年後,他們走上了講台。

十幾年來的教師生涯,一個感受越來越強烈,這個職業的榮譽感和社會評價已經幾乎不足以支撐他們繼續站在講台上,剩下的只是一點信念和做教師最起碼的責任。

“教師的地位與教師本人的關係很小,而與所在學校的關係很大。你說你是某知名重點中學的教師,對方一聽,眼睛馬上就亮了;在同一所學校,圍繞高考、中考指揮棒,與之有關的科目的任課教師普遍受到學生和家長的尊重,這本身就是一種歧視;為了受到老師的多一份關照,有些家長會想盡辦法討好老師,其實,這同時也是在貶低教師。”

教師社會地位的降低也與形形色色的教育腐敗有很大關係,“教育腐敗破壞了教師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

與當時剛上大學時相比,十幾年後的同學聚會,身為中學教師的他們發現,他們被昔日的同學遺忘了。“我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同學。高中畢業後,我考上了本科,上了師範,而她上了專科,後來進了外企;我拿起了教鞭,她當了白領,收入的巨大差異讓別人覺得,她現在比我優越。同學聚會上,面對昔日的同學,如今的白領、出國留學者、博士……主持人竟然沒有介紹我的身份。我是一名中學老師,我知道他們怕傷害我的自尊心……是我所從事的職業群體決定了我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整個社會的功利化使教師這個職業變得有些怪模怪樣,就像一件衣服,它是麻的還是布的,質地如何沒有人在乎,人們在乎的只是你的價格以及是哪個牌子;你是否受到尊重,與你的知識學養人格和對社會的貢獻沒有關係。”

梁麗說:“我曾經說過不做老師,一門課要教一輩子怎么受得了啊!可後來,我發現,我注重和學生之間的交流,我能夠成為一個影響別人的人,這是我做老師最大的權力和機會。我為什麼做老師,因為我可以影響他人。”

“免費”一切只是開始

“第一次聽到師範教育回歸免費的訊息,很高興,但一得知還有個條件,覺得挺複雜的。”梁麗說。“強扭的瓜不甜”。也有人擔心,這些學生下去,能不能安心教書,是否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會不會把關係掛在農村,自己先跑了,免費教育豈不浪費?會不會因此產生新的教育腐敗?比如有門路的人總會找到辦法讓孩子既享受免費教育又用不著支教,甚至也不會當教師。

有人說,中國的教育改革是個複雜的系統工程,一個環節處理不好,就有可能產生新的問題和矛盾。

教師雷大鵬說:“師範免費教育的回歸就是為了促進教育發展和教育公平,而留住人才的根本辦法就是改善教育環境,提高教師待遇。”雷大鵬說。他曾聽一個導師講過一個構想,解決東西部教育對策之一,就是提高教師的工資待遇,“比如你要從西安跳到上海去,上海的最低工資是4500元,那么,我在西安就給你4500元的工資,這樣想辦法留住人才。又如,日本韓國的基礎教育,日本的教師享受公務員待遇,韓國教師的工資是排第一位的。”

全國人大代表、華中師範大學原副校長、終身教授葉建農認為,如果國家對師範院校實行免費政策,必須要有一個非常具體的細則,比如有的師範學生畢業後不願從事教育事業或是為了不還學費,就假裝到學校工作,其實去了別的單位,或者幹上一年就跳槽,對此應該如何制約?這種免費政策要讓該享受的人享受到,不享受的人走開,一定要減少漏洞。

另一全國人大代表朱學琴說,師範教育免費能為教育尤其是農村教育輸送高水平的優秀教師人才,但要讓這些人才安心、甘心在最需要他們的地方擔任教師,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要花大力氣提高教師待遇,提高教師地位,改善他們的生活環境,讓這個職業本身具有更多的吸引力,然而師範教育免費也是力促教育均衡發展的力作,但公平不可一蹴而就,一切才剛開始。(記者 劉海宏 蔡京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