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不敗

我的處境有些令人絕望。全家上下的那點可憐的背景不足以引起任何能人慈愛的眷顧,自己的成績又軟弱得沒有一點吶喊的能力。縱是大半年的努力換來了年級前80名的稍稍靠前的位置,但在290名的陰影和復旦這道高不可攀的門檻前也變得悵然無力起來。

開始不斷地有同盟者退出來。

他們中有的因為某所次一點的學校的五分承諾,有的因為父親認識某所高校的靈魂性人物,還有的因為被老師們的軟磨硬纏弄得暈頭轉向,總之,他們放棄了。

我一下子變得孤立無援起來。父親甚至背著我去華政領了一張10分的加分表格,整日沒完沒了地向我陳述學法律的無量前途。最後,甚至連校長也發話了:"你考復旦,只有30%的希望。要考慮清楚啊。"

那幾日我的神經變得空前脆弱起來,在難以企及的夢想與相對保險的退步中飄忽不定,猶豫不決。一位華政的學長竟然用這樣的話安慰我:"先填我們學校吧。要是真的考了很高的分數,大不了坐到復旦門口去哭一場嘛!"

於是,我選擇放棄。我不敢讓復旦如同一個美麗的童話僅僅存在於口頭,我不敢用不自信的雞蛋去碰一下那堅硬無比的石頭。我無法忍受萬一失敗所帶來的那種從天堂到地獄的絕望。我在全票贊成的歡呼聲中,顫顫抖抖地寫下了那所想也沒有想過的學校的名字,任"背叛"的字眼在腦中炸開。

交掉表格後,我一個人坐了兩個小時車偷偷地跑到復旦的校園裡去坐了一個下午,去哀悼我夢想的破滅。

復旦真漂亮啊。鋪天蓋地的杜鵑安靜地在校園裡醉人地開放,恰到好處地映襯著我想像中肅穆、神聖的復旦校園。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一個做了XX年的夢就這樣被一張薄薄的紙所徹底打碎,我不甘心高三這一年來日日不顧一切的拼搏就這樣被一句"保險"的理由而葬送。我知道沒有什麼可以替代復旦在我心中的那種舉足輕重的地位,若是真的以高分進了其他學校的任何一個系,那種遺憾又豈是坐到復旦門口去大哭一場所能排遣的呢?

我知道那一個燥熱無比的星期天下午,對我而言意味著一種執著信念的勝利。現在想起來,那一個下午的寧靜美麗的復旦,幫助我做出了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多么重要的決定。

我終於還是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要回了我的那張志願表,鄭重地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地填上了"復旦大學"那四個令我激動的大字。那真是我XX年來寫得最舒服的、最漂亮的四個字。這四個字也是我這么多年來憑自己的意願所做出的最重要的一個決定,是體現我人生最初分量的一個決定。

我要我所要的,縱使是在現實面前被撞得頭破血流,縱使是在高考場上輸得一敗塗地,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接下去的日子就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書寫的地方了。交掉了志願表的我們,沒有什麼再值得勞心傷神的東西,讀好書,做好卷子,放鬆下心情,一切就是這么簡單。

至於那被無數人稱之為黑色的三天,我以為緊張是有的,但對於身經百戰的我們來說,當它是一次特殊的模擬考,坦然面對就可以了。我覺得自己當時真是超乎尋常的冷靜,心不慌手不抖地就做完了所有的考卷,監考老師露出難得的微笑,"考完了?""嗯。"我的高中結束了。走出考場的時候,腳有一點發軟,腦子裡嗡嗡作響。整個身子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癱作一團。疲倦像小山一樣壓過來,我累了,真的累了。交掉了考卷,仿佛交走了半生的囑託。三百多個飽含汗水與淚水的日日夜夜呀!

排山倒海的感覺涌過來,把我無聲無息地淹沒。

拿到復旦的通知書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去看了那間熟悉的教室。五樓南邊走廊向里走的最後一間屋子,高三一年的青春從這裡流走。講台上的玻璃瓶里意外地插著一束淡紫色的勿忘我,嫩綠的小碎花瓣零星地點綴其中,輕輕地在風裡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