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書袋子”有著和我一樣的高考經歷時,我便和他變得很親密了。慕雲峰告訴我說他是從安徽的一個小山村出來的,自從第一次高考落榜後就開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他曾經輾轉在好幾個城市求生,在工地里做過民工,跟別人賣過盜版光碟,還當過飯館裡的服務員……在陌生的城市裡尋找著最簡單的生存,露宿街頭、忍受飢餓,可這些都沒什麼,最讓他不堪容忍的是來自城市人的鄙視和辱罵,慕雲峰說自己就是沒辦法承受這些才決意要上大學的,如果不能尋找出路對這樣的生活“突圍”,就永遠只能承受來自它的荼毒和抽打。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在童年時我玩弄過的一條蚯蚓,不管我怎么肆意地捏弄它、摔打它,它都默然接受,即使把它掐成兩段,但還是依然在頑強地探尋著各自生命的方向。而慕雲峰就是那條蚯蚓,雖然很疼,也流血,但仍倔強地尋找著屬於自己生命的方向。
一次,我和慕雲峰坐在工廠外的沙灘上晾太陽,我問他:“你說為什麼有的人只要考一次就考上了大學,而像我們,一樣認真地學習,最後為什麼,卻總是沒考上呢?”慕雲峰迴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很溫和地笑了笑,然後指著前方對我說:“你看那些在海邊爭食的鳥兒,當海浪打來時。小灰雀總能迅速地起飛,它們拍打兩下翅膀就飛入了天空,而海鷗總顯得非常笨拙,它們從沙灘飛入天空總要很長的一段時間,然而,真正能飛越大海,橫過大洋的還是它們。”慕雲峰的話,刀鋒一樣直刺我心底最疼痛的地方,剎那間,我禁不住淚流滿面。那夜我久久地坐在窗前,月光下的海鷗,它們的羽翼映出異樣美麗的光輝。
XX年11月13日,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雪,很多工友在做完了自己的活後都提前下班回宿舍燒爐子取暖去了,整個車間只剩下極少的幾個人。慕雲峰到開著的軌機上修一根電纜,突然,只聽到他悽厲的一陣叫喊,原來,他被軋機輪子扯住了棉衣,等我聞聲衝過去的時候,他的一條胳膊飛出來,接著另一條,然後是腦袋和一條腿……我嚇呆了,眼睜睜地看著軋機就這么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給軋死,這時候車間裡靜得可怕,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只聽得到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嗡”地作響……
慕雲峰走了,在生命通往死亡的路途上,一個21歲的小青年懷抱著他未能完成的心愿離開了人世。當我為“書袋子”清理他的遺物時,從他床下放衣物的一隻小木箱裡看到一篇他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文章是方方正正地折起來放在一隻白信封里的,我打開來看,那上面報導的是一個在廣東的打工妹通過自學,歷經四次高考終於考上中山大學法學系的故事。那一瞬間,我的眼淚狂涌而出,這……這也曾是我的夢想啊!
“如果不能尋找出路對這樣的生活‘突圍’,就永遠只能承受來自它的荼毒和抽打”——至此我才從慕雲峰的話里深感到,安於現狀,它會用看似溫和而實則冷酷的方式耗盡我的一生,木然於對夢想的追求,我則要在它的股掌間承受這場平庸睏乏的人生苦役。慕雲峰的死帶給我的影響是巨大的。XX年初冬,我終於決定重回到我的起點,再一次選擇了對高考的“突圍”。
現在我再也不必擔心我能不能考上大學了,我也再沒有去追問那個曾經我為之深深困擾的問題,因為去年,我已經憑著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我所夢寐以求的華東理工大學,一償我多年來的夙願。XX年暑假回家,我的母校請我給我的師弟、師妹們作一個報告,我給他們講了這段長達三年的高考經歷,和一個名叫“慕雲峰”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