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非:我的父親母親

我與父母相處的青少年時代,印象最深的就是渡過三年自然災害的困難時期。今天想來還歷歷在目。

我們兄妹七個,加上父母共九人。全靠父母微薄的工資來生活,毫無其他來源。本來生活就十分困難,兒女一天天在長大,衣服一天天在變短,而且都要讀書,開支很大,每個學期每人交2-3元的學費,到交費時,媽媽每次都發愁。與勉強可以用工資來解決基本生活的家庭相比,我家的困難就更大。我經常看到媽媽月底就到處向人借3-5元錢度饑荒,而且常常走了幾家都未必借到。直到高中畢業我沒有穿過襯衣。有同學看到很熱的天,我穿著厚厚的外衣,說讓我向媽媽要一件襯衣,我不敢,因為我知道做不到。我上大學時媽媽一次送我兩件襯衣,我真想哭,因為,我有了,弟妹們就會更難了。我家當時是2-3人合用一條被蓋,而且破舊的被單下面鋪的是稻草。“文革”造反派抄家時,以為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專科學校的校長家,不知有多富,結果都驚住了。上大學我要拿走一條被子,就更困難了,因為那時還實行布票、棉花票管制,最少的一年,每人只發0.5米布票。沒有被單,媽媽撿了畢業學生丟棄的幾床破被單縫縫補補,洗乾淨,這條被單就在重慶陪我渡過了五年的大學生活。

父母的不自私,那時的處境可以明鑑。我那時14-15歲,是老大,其他一個比一個小,而且不懂事。他們完全可以偷偷地多吃一口糧食,可他們誰也沒有這么做。爸爸有時還有機會參加會議,適當改善一下生活。而媽媽那么卑微,不僅要同別的人一樣工作,而且還要負擔七個孩子的培養、生活。煮飯、洗衣、修煤灶……什麼都乾,消耗這么大,自己卻從不多吃一口。我們家當時是每餐實行嚴格分飯制,控制所有人慾望的配給制,保證人人都能活下來。不是這樣,總會有一個、兩個弟妹活不到今天。我真正能理解活下去這句話的含義。

我高三快高考時,有時在家複習功課,實在餓得受不了了,用米糠和菜合一下,烙著吃,被爸爸碰上幾次,他心疼了。其實那時我家窮得連一個可上鎖的柜子都沒有,糧食是用瓦缸裝著,我也不敢去隨便抓一把,否則也有一、兩個弟妹活不到今天。後三個月,媽媽經常早上塞給我一個小小的玉米餅,要我安心複習功課,我能考上大學,小玉米餅功勞巨大。如果不是這樣,也許我也進不了華為這樣的公司,社會上多了一名養豬能手,或街邊多了一名能工巧匠而已。這個小小的玉米餅,是從父母與弟妹的口中摳出來的,我無以報答他們。

1997年我國的高等教育制度改革,開始向學生收費,而配套的助學貸款又沒跟上,華為集團向教育部捐獻了2500萬元寒門學子基金。

父親一生謹小慎微,自知地位不高,從不亂髮言而埋頭在學問中,可在“文革”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運動中,他還是被揪出來,反動學術權威、走資派、歷史有問題的人……萬劫難逃。他最早被關進牛棚。

1967年重慶武鬥激烈時,我扒火車回家。因為沒有票,還在火車上挨過上海造反隊的打,我說我補票也不行,硬把我推下火車。也挨過車站人員的打,回家還不敢直接在父母工作的城市下車,而在前一站青太坡下車,步行十幾里回去。半夜回到家,父母見我回來了,來不及心疼,讓我明早一早就走,怕人知道,受牽連,影響我的前途。爸爸脫下他的一雙舊皮鞋給我,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臨走,父親說了幾句話:“記住知識就是力量,別人不學,你要學,不要隨大流。”“以後有能力要幫助弟妹。”背負著這種重託,我在重慶槍林彈雨的環境下,將樊映川的高等數學習題集從頭到尾做了兩遍,學習了許多邏輯、哲學。還自學了三門外語,當時已到可以閱讀大學課本的程度,終因我不是語言天才,加之在軍隊服務時用不上,20多年荒廢,完全忘光了。我當年穿走爸爸的皮鞋,沒念及爸爸那時是做苦工的,泥里水裡,冰冷潮濕,他更需要鞋子。現在回憶起來,感覺自己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