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對製造苦難的人來說,也要有最低限度的容忍。我們知道,身被諸苦成就非凡事業的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犧牲他們認為價值較低的目標來成就他們認為價值更大的目標。但這種犧牲也得有一個限度,一般來說,不能剝奪他們的生命,因為生命是創造一切價值的基礎。仁人志士可以不顧及自己的生命,但如果犧牲了生命也無法換取更大的目標,這種犧牲就變得毫無意義。在生命保全的前提下,犧牲者必須要能得到最低限度的“自由”或者叫“犧牲的自由”。“文王拘而演《周易》”當然是歷史佳話,但我想,商紂王的監獄裡一定沒有牢頭獄霸,否則,保命尚且不暇,哪裡顧得上推演八卦?進而說明大殷帝國,尤其是羑里監獄當局的管教幹部具備起碼的人文素質,否則,怎么能允許一個朝廷要犯在監獄裡搞科學研究?孔子一生顛沛流離,晚歲退而作《春秋》,亂臣賊子懼,但春秋諸國都沒有慘無人道的戶籍制度,否則,孔子就有可能被當作“三無人員”收容勞教——即使寫出《春秋》,也可能因涉嫌“泄露國家機密”被秘密監禁;孟姜女不滿秦帝暴政,千里尋夫,哭倒長城八百里,成為中國最早的抗暴英雄,但如果孟姜女還沒有哭就被割斷喉管,她怎么能成為萬馬齊喑時代的首席女高音?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毅然掛冠歸鄉,寫下一系列膾炙人口的隱逸詩篇,但本人自述尚有“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如果土地收歸國有,房屋又面臨強制拆遷,恐怕他老人家也難吟唱“歸去來兮”;方孝孺恪守儒家經典教義,拒不草詔,被滅門十族,磔裂於市,但如果朱棣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就沒有辦法以死來完成他的節烈美名……
中國的傳記作家喜歡描摹傳主的不幸,以為傳主越不幸,他們的人格就越偉大。最終給人一個印象:這些傳主之所以取得巨大成就,不是靠他們自身的才華和努力,而是靠苦難本身的孕育。但這無法解釋像歌德、泰戈爾這樣命途順遂的天才;反而,有可能推出一系列荒謬的結論:如果說苦難是對一個人有幫助的話,那么楚懷王就成了推動中國文學事業發展的功臣,因為如果沒有他的迫害和放逐,就沒有屈原的《離騷》和《九章》;漢武帝就成了支持史學研究的好領導,他雖然沒有給司馬遷撥經費,但如果不是他閹割了司馬遷的話,司馬可能就寫不出《史記》;皇權專制就是好,要是沒有政治的黑暗和腐敗,李白、蘇軾、關漢卿就不會留下那么多牢騷滿腹的詩篇;甚至奴隸制也不壞,要是沒有秦始皇的皮鞭,奴隸們哪會心甘情願地修長城、築皇陵?……而且,為了讓這些才子俊逸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最好讓楚懷王、漢武帝、始皇爺爺做得更糟糕些——正如一部汽車,動力越大,牽引力就會越大——作為讀者,我們自然就會收穫的越多。然而,任何人都沒有權利要求別人犧牲他的利益甚至生命,來滿足自己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精神需要,哪怕被要求者是古人或外國人。
在遊覽長城、兵馬俑、故宮、頤和園等名勝古蹟時,我們常常聽到一句陳陳相因的話:“這是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但解說員甚至是學者們沒有告訴我們的是,“這些古代勞動人民”是不是願意發揮他們的智慧?這些“結晶”又是怎樣形成的?是由血、汗、水還是葡萄糖析出來的?在我看來,任何一門藝術如果不能體現人類的尊嚴和價值,甚至完工之日就是創造者的生命終結之日,那么,這門藝術之所以留存下來,就是因為後人要研究祖先的恥辱。長城也許雄偉壯麗,兵馬俑也許奇巧無比,故宮和頤和園也許幽深似海,但作為人類罪惡的象徵,我們應該首先記住,這些用白骨奠基,充斥著膿血和眼淚的所謂“藝術”只是因為時間的久遠,使我們拉開了距離“審美”。充其量是壞事裡面衍生出的好事,不值得讚美。就像xx使一個寡婦懷孕,使她晚年的生活有了依靠,但不能因此讚美xx;流氓將一個少年的腿打斷,使他沒有資格報名服役,從而避免了“為國捐軀”,但不能因此頌揚“打斷腿”;一惡棍無端將一男子閹割,使他沒有機會犯生活作風問題,但不能因此炫耀說:“還是閹割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