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最好的情況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選擇自由,但這不能成為某些人和組織剝奪別人自由的理由。社會也不能養活一批專門替別人選擇幸福生活的人,新聞機構除了報導真相沒有教人安分守己或冒險進取的義務。即便是這樣,不幸和悲慘的事情仍然會隨時發生,但它與有意識指導人們生活的社會不同的是,這種不幸不是官長和當局合謀的結果,非人為的力量是造成貧富、好壞等不平等現象的主要罪魁。因為它是非人為的,所以這種力量不管是來自市場,還是意外,它對人尊嚴和心靈的傷害程度要比有意識加諸的苦難小得多。區別之大正好比不小心摔倒和被人有意絆倒。
中國人,尤其是那些從皇帝身邊討來了紙筆的人,先是大言欺人,要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老老實實做順民,做奴隸,不但要做奴隸,而且要從奴隸的命運中尋出美來。時間長了,就自己也糊塗了,只能自欺,騙己。災難和苦痛一來便背誦亞聖語錄:“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而問題是這“苦”、“勞”、“餓”、“空”、“亂”真是由天降的嗎?如果真是由天降的,它使人掉價的程度當然要小得多,但我懷疑中國的聖賢鴻儒們多數時候是把人降的疾苦委之於天。因為災難和痛苦如果是人為的,立即就存在一個如何改良的問題,於是眼睛一閉,嫁禍於天,萬事大吉。
最普遍的人情是:如果疾病、災難、困頓來源於一種不可知的力量,這種力量你把它稱作“上帝”還是“天”都無所謂,要緊的是這種力量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而且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不可能完全避免。因此,你的懊惱不是針對某人的懊惱,你的悔恨不是針對某種勢力的悔恨,而且你相信,只要這種力量是來源於“天”的,那么,“天”就不可能在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上都賜給你不幸。老子講“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就是指天地是一個自然存在,無所偏愛。但你如果知道你的命運是被一些與你一樣有缺點、會跌倒、能說謊、有罪性的人控制的,而且這種控制是很難擺脫的,除非你肯犧牲自己的尊嚴,出賣自己的色相和金錢使那些能決定你命運的人改變決定,你就沒有辦法使情況好起來。上教堂不行,因為教堂是針對上帝的呼求;去法院也不行,因為凡是能有意識陷害你的社會,所有的權力都是穿一條褲子的。這時,你就真成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世界上最孤苦無助的人了。
當然,最好的辦法是擴大選擇的自由,儘量減少犧牲的程度和人數,但在個人選擇個人負責的公民社會建立起來之前,我認為,最迫切的任務是政教分離,讓上帝的歸於上帝,愷撒的歸於愷撒。具體地講,就是將道德從社會實際事務中剝離出來,不要一味慫恿年輕人吃喝玩樂,做新時代的“稻草人”;也不要一味宣揚“苦難哲學”,讓人們沉醉其中,無怨無悔,尤其是當號召別人“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的人本身就是“萬難”的製造者時,這種“苦難哲學”就尤其顯得別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