牐犜諶十年前,如果你有在上黨盆地徒步旅行經驗的話,你一定有這樣一種感覺:在你頭腦里一片空白,全部的身心都在驅策自己的兩條大腿往前趕路的時候,你漫不經心地那么一抬頭,驀然發現在目力所及處有一片青蒼色的樹林,那樹林掩映的背後一定是一個曖曖的煙村。你略顯蹣跚地挨到村口,假如此時正好是春暖花開的早春,那村口的黝黑的膏土肯定很濕潤,哪是因為早春的地氣漫洇上來了。你的腳底下可能有一片鵝黃新綠的嫩草鋪展在一徑清澈細流的兩邊。你的目光轉圈瞭一下,喔,不遠的高處一定是一口水井吧?
牐犐系橙慫坪趺揮幸用河水的習慣,而汲取井水大約能說明開化歷史的悠長。上黨南界尤其如此。大大小小的村莊,哪怕是只有一、兩戶人家的自然村,也會打一口井。有的地方的水很淺,挖個五、六尺或者稍微深些,見到水了,使上黨南界最趁手的大青磚一券,再把井口用兩半大青石或大砂石一對,略高於地面,也就妥當了。打水的時候,直接使用擔水扁擔(上黨南界的人們一般稱呼扁擔為擔杖)的鐵鏈和桶鉤把水桶放下去,兩手用力一擺,桶傾吃水,交替倒手,拽上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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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犚癯欽虻娜絲詼啵水井自然也多。在我的印象里,好像蔭城鎮的各個出村路口都有水井。和鄉下相對簡易的水井比較起來,蔭城的水井差不多可以稱為井坊,有遮雨的一坡檐或兩坡檐的鋪瓦的苫棚。水井打水必須使用轆轤搖把,因為蔭城的水井深沉。蔭城鎮北有婉約的八諫河,西有舒緩的桑梓河,雄山又是水墨般青翠蒼鬱,水咋恁般深啊?然而情形就是如此,鎮裡的人家吃水確實顯得困難。
牐犖麾制碌紫倫∽乓換人家,那家最年長者,村裡的大人小孩都叫他老博士。頭繫著一條白肚毛巾,個兒蜷曲,拄著棍子。一般的人很少能見到他一面。偶爾碰倒了,那一定是急急行走在蔭城周圍崎嶇的羊腸小道上,在山坳里用鍬刨著石塊或者是站在高高的陵岸頂上比劃著名手指勘測地形。蔭城有幾口水井是在他指點下才挖出水的。他的身世像謎,行為如神,傳說是仙,他以能夠找出水來,贏得了一街鄉親的尊敬和愛戴。
牐犈齙醬蠛檔哪昃埃人們想,哪怕是多幾口井也好啊。記得有一年,西庵南邊花牆邊哪口封閉的老井要淘洗了,大家都去看,很關心啊。西庵是一座供奉著關公武財神的廟。抗日戰爭時期,西庵成了日本小鬼子的一個據點。四五年八月,日軍撤離的時候,往井裡填了不少的東西,以後那口井水一直有難喝的腥臊氣,人們一生氣,兩塊大石條壓上去,封了。在後來的淘洗中,從井裡挖出了日軍三八大蓋的幾把刺刀,一把銹跡斑斑的手槍,還有些子彈。尤其是淘出了不知是動物還是人的骨植,讓站在一旁的白須荏苒的白靜齋老先生看了直晃腦袋。一月後淘洗好了,愣頭青李小禿搶先舀了一鐵瓢,幾口下肚,隨即跑出人群,蹲下大吐,罵道,我操你個小鬼子,三十年了還是腥臊氣。一口廢井,廢井一口。這口井裡的水只能澆灌西庵院子裡的桃李杏樹了。
牐犎氈救嗽閭T壑泄人,那是一個絕透。聽長輩們說,從蔭城西街外那口水井擔水回家,要路過一個小城門樓子和一個小戲台。日本兵把槍殺的八路軍游擊隊員,其實更多的是遭到保全隊黑心算計的老百姓的頭顱掛在門樓上,多長時間也不準取下來。天氣一熱,鎮裡的人家擔水打門樓底下走,就有噁心的蛆蟲掉進桶里。哪水還能吃?那潔淨的鐵桶或者木桶,怕是也糟踐了。肚子裡膩歪死了,好幾個月返不過勁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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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犚知道,蔭城西街外的那口水井好像是蔭城最深的一口,眼睛看不到底,只能感覺。這也是我有生以來見到的最深的井了。汲水的井繩在直徑大約一尺多的鐵轆轤上要纏繞三十圈,才能提上水來。費事的問題是十幾圈轆轤也就盤滿了,必須一手搖動轆轤把,一手要騰出來,將井繩使勁掰到第一圈的井繩上,再纏繞過來。這是一個很得賣點力氣的活計。大姑娘和小媳婦們擔水,需要兩個人同心協力才好使。一人站穩在正位,主力。另一個站在轆轤的對面,用右手輔搖,顯得很吃力;當然對於大小伙子來說,這就是一個顯擺體格健壯的絕好機會,故意用一條胳膊有節奏地貌似很輕鬆地搖動轆轤。打好水,一手提一桶,連氣都不喘地提下井口處,穩穩地放在不礙人事的地方,鉤上擔杖,晃晃悠悠地走了。
※本文作者:泛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