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井


牐牸乘感覺良好的時候是放井繩。用蔭城本捷運匠鋪打制的帶彈力搭扣的鐵鉤鉤好桶梁,放入井口墜下,那轆轤開始飛快地轉動,傳來有節奏的呼嚕嚕的響聲,那轆轤把帶著一陣風,直轉的人眼花繚亂,看不分明。有經驗的漢子岔開兩腿,穩站在井口,確實很威武得不行。兩片大手掌一上一下撫在轆轤上,感受著粗啦啦的麻繩摩擦掌心酥癢的快意。待井繩快放盡了,兩手虎口一掐緊,緊急制動,那轆轤立馬停下。左手摩繩,感覺井裡的鐵桶盛了多少水,右手有板有眼搖動轆轤把,搖回兩圈,退回兩圈,人的心裡就想像著鐵桶在井裡傾翻,吃水,不滿,放下,躉滿,再放,再躉滿,然後把水桶搖上來。到井口了,那水桶里的水清盈盈的,呼擁擁地閃動著沁潤的水光。為了不讓桶里的水輕易波濺出來,隨手將鐵桶梁根繫著的小木片放在水面,擔走了。如果是夏天,就摘一把青綠、乾淨的槐樹葉放桶里。楊樹葉挺肥大,可是不能用,有嗆味。

牐犓井當然僅僅是滋潤口腔,滿足饑渴的需要,但是圍繞著水井,卻形成了人事。人事積聚了多少人家的鹹淡人生。過了一段時間,我們拿把思量的剪刀一裁剪,這就是市井百態了。
牐犚癯塹募壹一ЩФ紀陀惺⑺的水缸,水缸的大小以一家人吃水的水量來安置。家裡人丁不旺的,水缸較小。沒有壯勞力的人家因提水往缸里傾倒顯得費力,就將水缸在廚房的地上挖一個小坑,把水缸的底兒坐進坑裡,這樣缸沿和人的腰身一般齊。一般的人家擔水,要擔滿,差不多是兩三天的用量。尤其是夏天,三天以後的水缸還有水,缸底就有渾濁的懸浮狀贓物,水也不清凌,有些餿味,不好吃。
牐犚擔滿缸,至少要三四挑。井就是那么幾口,在井邊打水就要排隊。把水桶排成一溜,走一挑,水桶就往前擠一擠。這樣在擔水的空當,就有了很多的閒暇,東家長西家短,擔水的人嘮嘮叨叨的就沒有一個完。水井的周圍也就成了鄉村的話場,許許多多的信息在這裡匯集,又從這裡散布開來。
牐牻粑鶻擲鑀酚幸桓鐾跣』ǎ父親續弦,找一個刁婆娘。這個女人好吃懶做,對王小花特別刻薄。王小花自這婆娘進門,從來沒有穿過有花的新布衫,盡穿那女人退下來的舊衣服。小小的身板架不住肥大的衣服,人看上去顯得可憐到家了。王小花長得很清秀,也很懂事,平時不愛說話。懶婆娘不挑水,父親家裡活計多,有些時候隨大隊副業隊在城裡蓋房子。挑水的事只有王小花來乾。十三歲的小姑娘搖不動轆轤,就要靠大家幫忙。上黨人的嘴碎,一邊出力幫忙一邊罵那婆娘。王小花怕這些話傳到後娘的耳根,挑水的時候就繞道到村外的菜園的淺井。這樣人家三四擔挑家裡了,王小花一挑還回不了家。一般人,懶了,嘴就非常刁,懶婆娘喝茶嘗出淺井的土腥味,潑刺一聲將含在最里的水呲到王小花的臉上,照例是一陣罵罵咧咧,後來還覺得不解氣,掃帚圪垛就打在頭上。王小花在家裡吃盡了苦頭,這樣的日子挨到七五年。那一年王小花十七歲,有媒婆來說媒了。王小花自然想嫁的遠遠的,可是刁婆娘在街門道邊見人就數落,你想躲清靜,門都沒有,非要你招女婿不可。父親在刁婆娘面前是個倭瓜,啥事也做不了主,有時候還藏在沒人的地方偷偷地哭。王小花最後的人生希望破滅了。在那年八月十五的前一天,王小花沒了蹤影。三天后,王家養的那條哈巴狗叫得邪行,領著鄉親趟開快要收割的玉米稈,跑到枯井邊。井口不大,半腰深的水,一瞅,王小花是頭朝下栽下去的,頭囊在臭水裡。那還有一個活。農村經常有夫妻倆打架慪氣的,呲呀一聲不能活了,跑出家門,一溜煙地直奔早察看好沒水的枯井,兩腿一出溜,跳進去,隨後又在枯井裡烏拉烏拉地喊救命。隨後跟來的人連忙搭救。這都是裝死,給人看的,嚇唬公爹公婆和自家男人的。王小花死的太慘。站在水井旁邊的白靜齋老先生聞訊後,氣的花白鬍須氣的一飄一飄的,說不上話來,一個勁地囔嘟,好閨女,好閨女,寧可跑到村外當孤魂野鬼,也不願死在這口井裡。這娃掂想著咱們要吃這口井的井水哩。

※本文作者:泛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