牐犖一辜塹迷諛瞧回憶文章里,我寫了兩個小事。一件是母親親手製作土坯,一塊一塊地克隆了成堆的土製房間的牆體部分。所謂土坯就是用粘性黃土和水攪拌勻稱,填補到方形模具乾化而成的。當時在一邊閒著的我看到媽媽辛苦地忙這忙那,分身地做著各個工序的活。我便衝上前去用力拔開鋤頭,企圖攪和黃土,想我要是攪拌均勻就好了。哪想我對自己的力氣的估量遠遠不足,根本沒有辦法抽動鋤頭,結果是一失手了自己跌在地上。媽媽扔下手裡的活,跑過來把我扶起,拍拍我的屁股,問我哪哪摔疼了。我這時,看見媽媽脖子上懸掛的汗珠,仿佛是串晶瑩的珍珠。現在來說這是個十足的低能比喻,但這表達兒子對媽媽的愛。在兒子眼裡,母親理應擁有最堂皇的榮光的。另外一件事是我有次跟我媽吵架,自然是我沒有道理。兒子總是不想太乖,愛和媽媽鬧上一架才好。媽媽百般勸說,好說歹說我就是不應她一聲。吃飯也是胡亂扒了兩口便不動筷了。小時候的我真壞透了。到了夜裡,我閉目很久卻沒有睡著。突然媽媽的手掌撫摩起我來,我的後背舒服起來。媽媽右手搖著大蒲扇,風清爽地吹拂著身體。很快我入眠了。而母親肯定繼續搖扇子讓兒子安靜地睡去。
牐犛∠籩新杪枳蓯嗆藶裘地幹活,想為家裡多賺點錢,讓家人生活過得好一些。媽媽沒有念過書,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掃盲班在島上流行的時候她已經去世,媽媽一生都不知道她自己名字的筆畫。媽媽做的只能是那種體力要求很高的短工,勞動量很重但工錢不高。我看過施工現場,烈日當頭,有挑不完的各種形狀的大石頭,有橫豎亂排的木杉。在這種強度下,不用一個鐘頭衣服全部汗濕了。而中午媽媽只在工地吃簡陋的飯菜,根本沒時間回家用清水拭擦身體。一天天媽媽在粘稠的外衣的包裹下,頂著上百斤重量,沒有怎么停歇。每個清晨我睡醒來時,媽媽已經出去勞作了。此前她把家裡缸里的水挑滿,把雞鴨養好,把田裡的蔬菜澆好,把我們的飯做好。我可以吃到一個雞蛋,然後背書包去上學。媽媽那樣子應當說相當累了,卻沒有停下來好好休息幾天。有一次(時間在她出事前幾個月)我同媽媽去村裡的一個赤腳醫生診所測量血壓脈搏,似乎情況不太好,醫生要求她好好休息,吃好用好才能把身體養回健康的狀態。媽媽卻沒怎么在意。
牐犅杪柙謁用自己做的原料搭起的小小一間廚房裡告訴我:“米烏烏,吃不輸”。記得那一頓飯的米有些黑,我嫌不好。媽媽便順口編了個押興化方言韻的諺語,讓我開懷地吃了飯。媽媽那么節儉,決不肯倒了重新做飯。她的言語中似乎還有些小幽默呢。媽媽一度迷信媽祖能夠保佑他的寶貝兒子安全成長,趁著村里宮殿拆遷的機會催趕我去幫宮裡粗重的活,領回宮裡派分的福橘,而她在家忙活著做豐盛的午飯等著累得夠嗆的兒子回家。當她微笑地迎回滿身灰塵的兒子,呵呵地笑個不停,還問我是不是真出了大力氣了。據說你越是買力表示你越虔誠,越是虔誠媽祖自然是保佑你的嘛,媽媽有些自私。父親是個靠海為生的漁民,出沒風波里,出海的時間通常在深夜。媽媽總能在最短時間裡打點好行裝,換洗的衣物疊了收齊,香菸塞上一條,蘋果、梨子裝得鼓鼓的。送到門口,說幾句關切的話,父親前腳剛剛出去,她一轉身就到神台前燒一柱平安的香。媽媽,她只記得母親和妻子的身份,卻獨獨忘了為自己考慮。她到我們到市場挑選中意的服飾,自己卻有好些年沒有添置象樣的衣服。在整理她的衣物時我發現那件她最常穿的紅色毛衣是我阿姨送的,而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衣服卻很稀少。她買回葡萄洗淨了端到我面前,自己挑了那些外表看起來快爛掉幾顆吃,剩下都留給了我。媽媽還要說她吃的那些都挺酸挺甜的。
牐牼盼迥昱├九月二七,媽媽端一個很輕的圓盤到戶外晾曬。不料筋骨的力量不能支撐,把盤上的魚乾撒了一地。媽媽以為是小毛病,沒有去檢查,只是簡單地吃了一些常備的廉價藥。然而過去兩天,病越重了,連站立都不能。二十九日夜晚,三嬸扶媽媽起身準備去醫院。媽媽身體卻猛得一沉,頭重重地垂了下來。她去了。當晚我哭著睡去,遇見媽媽在一棟未成型的大樓前勞作。我問媽媽你不是死了嗎,她說我沒看見你結婚我怎么會去死呢?我想這大約是媽媽今生最樸素的願望了,畢竟她只是兩個兒子的母親。
※本文作者:肖龍華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