牐牬蟛習慣沉默,很少言語,就算親戚來了也顧著看他手裡的書。大姑媽總說大伯和龍一樣,一天都沒吭幾聲。平常我陪著他看書,彼此半天沒怎么說話。書本一直伴隨著大伯一生,學堂放棄了大伯,大伯並未曾捨棄書本。他看的電視也從來只看歷史劇和刑偵劇,以及比如動物世界啊,科技博覽之類的文化類節目。記得動物世界是每周五晚上播放的,那時他就叫上我,“動物世界了”。
牐牬蟛老了以後並沒有對世界失去好奇心。想當初我們同睡一張床上,夜很深了,燈照著我們,我們盯著手上的書,他看我曾看過十萬個為什麼,天文、物理他看完了,然後啃沒有看頭的植物一冊。而我在看浙江文藝版的大百科全書,書分四冊,涵蓋面相當的全。大伯很是覬覦這套我從同學那奪來的大百科。可是最後還是沒有看完。書太長了他沒有那么多的時間。時間沒有停下來等他。
牐牬蟛待我就像他的兒子。除了我幼年喪母的因素,恐怕就是因為我很乖,和他很搭調吧。他一有好東西就想藏著給我,從小我不缺吃的玩的。不過他也有訓人的時候,比方我私自把他收集來的小燈泡弄碎。那是可以結成一串長列的色調各異的燈陣的。我的過失純是一時的破壞欲,但大伯沒有落手打我。有好看的報刊經常放在桌上,見我來了,指了指桌面。我馬上就會意了。他以前很得意有我這樣一個大侄子,我也沒有給他丟過一次臉。每個學期都捧著一疊獎狀回去。大伯並不笑,但我知道他很開心。小時候他去哪我就去哪兒,跟慣了就不聽媽媽的話,呆在大伯家裡不回去了。據說四五歲的我堅決不肯理髮,除非大伯抱著我坐在大椅子上,才同意讓金鎖(村裡的剃頭匠)動我的頭髮。小時候我裝小皇帝了不是。
牐牬蟛成人後不再捕魚。而是改行做土木,此後修建不少房子。他有個很好的朋友是媽祖祖廟的董事,兩人私交很是融洽。祖廟有很多土木活,而且報酬可觀。而大伯從不提到祖廟做工的要求,即便是董事朋友主動提及他也不答應。我知道大伯一生就不願意仰仗別人的恩蔭,他要用自己的雙手去解決生計。有一次其他村子的有個婦人找到大伯,說希望在他的建築隊里工作。她家很窮。大伯馬上答應了。幾個月後她辭掉不做,提了一袋水果送給大伯,大伯堅決不接受。叫她提回去給孩子們吃。那個婦人在尷尬的時候,大嬸偷偷拉過她,替大伯收下了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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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2004年6月份中旬。我完成了高考回家,從市里回到島上。
牐牬蟛很高興,說晚上我們睡。大嬸笑著說你們就是分不開啊。
牐犃教旌螅大伯去莆田城檢查胃部周邊長期的不適。下午大堂姐來電話,說大伯肝硬化,晚期。小堂姐哭著說,怎么會遇見這樣的病呢?我覺得現在的醫術搞定肝炎應該不成問題的吧,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很責怪小堂姐都什麼時代還是什麼常識都不懂。
牐犛侄日,大伯回家。瘦了一圈。
牐犖也胖道大伯是肝癌晚期。只剩有三個的壽命了。
牐犐病後的大伯對生已無興趣了。整天呆在家裡,連宮裡打牌也不再去了。四色一直是大伯鍾愛的,現在的跡象所顯現的事態是嚴重的。
牐犞瘟剖俏扌У摹7絞康鈉方求夢得來的靈藥沒有用,只能從中取得不切實際的慰藉。中藥的濃味和白色的煙散布了近鄰和所有的房間。
牐牬蟛繼續黑瘦了。我很擔心,卻無能為力。他不願我再接近他,甚至連床沿也不讓我多呆。他覺得他的病沒有可能迴轉的。
牐牳尾∑搗狽⒆鰨大伯在每個凌晨的四點多醒來。眼睜睜獨對黑暗。兩三個夜晚之後,大嬸知道了,勸他早點出去散散步,透透空氣。於是每個早上天未亮我就在大伯樓下等候。陪著大伯沿著海岸線走,我看他很吃力。沒走出200米,他說不走了。我說再走走吧,對身體好些。大伯指了指肝部,轉過頭說,疼。我們在一個沙丘前停住了,一直等到太陽升起。
牐犖液芘履茄的情形,每天都在痛苦裡掙扎著。痛苦是沼澤。凌晨四點半起床,六點半回來。其間我們都沒有說起生病的事情。聊過什麼記得不那么清楚了,似乎沒有多少話。在沉默中等待太陽。太陽告訴我們,又少了一天了。有次因為這層的苦痛,在外面多喝了酒醉過去,凌晨醒過來往回趕,大路還是漆黑一片。到了樓下,大嬸說大伯等你有一會了。他不願和其他小孩去。我側臉過去把淚滴擦拭,說,我們走吧。
※本文作者:肖龍華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