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文森有一首童詩《點燈的人》,寫了一個每天太陽落下後,就扛著梯子出來,把街燈一盞盞點亮的人。人們看見窗外柔和的光亮,心情便會幸福起來。對我而言,朋友就是點燈的人,將溫暖、光亮,快樂和想像一起注入我的生活,讓我的豆蔻年華,從此,擁有了一段段可以講給別人聽的美麗的故事。
我想念並且感恩,遠方那些我深深愛著的人,那些我見過面或者沒有見過面的人,那些我孤獨時就會去呼喚的人,那些,在我成長途中,與我一路同行的人。
一、太原?大哥
天氣依然炎熱,可我的心情是寧靜的,因為我可以在紛擾的辦公室里,靜靜地讀到你的信。你的文章是出色的,可我更想讀到的是你的信,寫給大哥的,寫滿了快樂或者憂傷心事的信,那才是一個真實的你。——摘自大哥的信
最喜歡下雨的夜晚給大哥寫信,在那樣的陰晦和潮濕中,擰亮一盞旖旎的燈,把自己要落淚的感覺和要展開翅膀衝出雲層的欲望,全部,都藉助於細碎的文字講給他聽。所以,他的天空里,便繁星般地布滿了我的每一件苦事和莫明其妙並傻得倔強的煩惱,也所以,我的信通常都很長。而那瀝瀝的雨聲,宛若遠方大哥傳來的迴響,從眉頭到心頭,從成人到少年,點滴到天明。
大哥的回信大都很短,如一朵最質樸的太陽花,在我煙雨般的心事裡,明亮地閃爍。無論歲月的惆悵、心靈的感動,還是時光的回溯,我都需要,靜靜地從他簡捷的文字當中獨自體會。於是,我寧願晚睡早起,坐在夜與晝的縫隙里,像樹一樣散開心情的葉片,獨自品味著生命中的喜悅,並像詩人所說,此刻,無燈無月無妨。
深秋,我們一起去了江南。一路上,他不停地叫我“小丫頭”“小鬼”或是“孩子”,我則始終稱他為“哎”。除去看風景,我們一定是在鬥嘴、吹牛、相互挑釁或者拳腳相向。
所有的浪漫、含蓄和情調統統都被我們丟在了文字之中。
也許,這才是褪去風花雪月這後,快樂最質樸的下落?也許,這才是擺脫了情節的桎梏之後,故事最真實的結局?回到了各自的軌道上,我們仍然沒有找到答案。
生活在繼續,傾聽和傾訴在繼續,思念也在繼續。
懵然中,我將問題的答案乾脆交給了夜空。每當我仰起頭來,不論是月的清冷還是星的溫潤,不論是漿聲里的燈影還是燈影里薔薇色的流水,所有寂寞的光痕,都因為有了思念的凝染,像風一樣,忽而躍動,忽而飛翔。每一個細碎的記憶,都如同一朵被曬乾的菊花,在某一個沸騰的日子裡,以茶的心情,為遠方那個親近的人,吐露著飽滿的翠意和清香。
我牽掛著那個遙遠的城市,因為,那裡,有讓我牽掛著的人。
二、上海?姐姐
讀你寫的東西,時常都會讓我感到滿是芬芳靈動。總覺得這不是一篇文章或者一封信,而是你在面對面地講給我聽。妹妹,我甚至能想像得到你小精靈般的神情。——摘自姐姐的信
書桌上,靜靜地放著姐姐寄來的曼斯菲爾德的繪畫本小說。還有床頭那只有著細膩絨毛的綠色的龍貓,每天,我都在享受著它帶我的親近的情意。
姐姐是做兒童文學工作的,因此,姐姐的文字就像那些穿行於金色陽光下的遊動的花,因親近自然而輝映著生命的綠色;因親近童心而散發出香甜的氣息。
我在城市中一天天長大,城市也仿佛和我一起長大。那種遙遠的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其實我是很難記憶的。我想,只有哪一天我真地走向了田野,回歸了童年,我才能更深刻地讀懂,姐姐曾經在信中向我表達的全部情感和意蘊。
每當姐姐以溫暖的氣息貼近我,我青春的浮躁、張惶、得意便都會在一片寧靜的藍色中漸漸地褪去。遠離了喧囂和造作,我才發現,姐姐的安靜竟然是如此的神采奕奕。
姐姐每一句鼓勵的話對我,都像是從天空中落下的花瓣,我奔跑著並張開雙手去迎接,在淡雅的香氣中,滿臉寫滿了幸福。這一刻往後很多的時間,我都會微笑,一直微笑,並將這種微笑再深深地種植在我的字裡行間。
愛上有姐姐的感覺。這個時候我覺得連時間都是如此富有詩意,嘀嘀嗒嗒,清晰緩慢地從我的指縫間滑過,絲綢般的柔滑。而我,就像一個任性的顏色女孩,喜歡在姐姐水墨般的心境中,信手潑上些許斑斕的流韻。
因為有了姐姐,遠方對於我,不再是青春旅途中的一個幻影。因為有了姐姐,一朵花、一尾魚、銀簾般的瀑布、碎金般的光影,都將幻化成我生命中最奇異的風景。
常常,在源源不斷的人流中,在風起的夜晚,在充滿色彩和幻想的童話里,在北方,一個人靜靜思念著江南的姐姐。
三、北京?不壞叔叔
你在你的詩中找到了屬於你的快樂,而我,則在和你的心靈溝通中找到了屬於我的快樂。你用文字創造詩,而我,則用你的詩來營造詩意的生活。——摘自不壞叔叔的信
他的網名叫“偶爾喝多不算壞”,我就因此稱他“不壞叔叔”。
他很喜歡我這樣叫他,我也就叫得樂此不疲,叫得抑揚頓挫,並且叫得一聲比一聲響亮。
這是一種父愛的感覺,像一盞最樸素的油燈,讓我青春年少的幻想、孤獨和愛,都尋到了一處靜寂的光亮。我相信,當城市所有燈光都滅了的時候,這小小的油燈依然會亮著,為我,而亮著。忽然間,我就羞澀起來,就安靜起來,就感動起來,我夏日的裙擺就像水一樣晶瑩而清涼地流動起來。
我說,叔叔,等你老了,我一定常來看你,給你買好吃的,帶你去逛公園,陪你聊天,給你煮綠豆湯。
叔叔笑了,所有的信任、喜愛和共鳴,全都靜默,如同陽光里的落花。
我和叔叔曾經開玩笑地講過,我們的前生大概都是一棵樹,樹,沒有翅膀,卻可以飛翔。樹,孤獨地站立,卻可以擁有整個森林的情懷。而如果有來生,我想,我們,也仍然願意做一棵樹。那時,我一定會問他,叔叔,前生,我們曾經在搖曳的綠蔭下,在泥土濕潤的氣息中,在真誠的愛里遇見過,還記得嗎?
《十四歲,左看看,右看看》——這是叔叔為我生日寫下的一篇文字。叔叔用真誠質樸的愛的語言,給了十四歲的我身心的清新,青春的慰藉和心靈的質感,也給了我一種精緻的神思和匆匆行進中的懷舊的溫情。
梭羅在《瓦爾登湖》里說過:一個人若生活得誠懇,那他一定居住在遙遠的地方。叔叔對我來說,就像是誠懇的遠方的河流,不停地流動,是氣勢也是清幽。我愛水,是愛著它的思維和底蘊,愛著它的神奇和坦蕩。我很想變成河流中的一尾小魚,在詩意的流淌中,踏著歲月的波痕,讓叔叔帶我,去走很遠很遠的路。
我不怕冬的手掌,不怕夜的胸膛,不怕那些狡猾的網。因為,不遠的遠方,我知道,有叔叔在。
四、鄭州?翔宇哥哥
認識你,緣於一次偶然的不經意的閱讀。只那么一次便讓我有了被擊中的感覺。這是怎樣一個寫詩的小女孩呵,垂首低眉間把一個個漢字整齊地填入格子就是動人的詩子。——摘自翔宇哥哥的信
認識翔宇哥哥時,我剛好站在十一歲的尾巴上。我尊敬地稱他“翔宇叔叔”,他也常常在近似客觀的距離之外,寫幾封紙質的信寄到我的國小。
在那樣的年齡,和一個叔叔的交往,對我來說,實在算得上是一種隆重的情感了。
只是,他寫信從來沒有什麼規律,有時很長時間就失去了他的音訊。這時,我就會靜靜地想念他。在那些被用濫了的祝福中,我的這種安靜的想念,倒像是長青的藤蘿,將我年少孤獨的日子塞得滿滿盈盈。
我也像藤蘿般一天天長大。十四歲生日那天,經過一番艱苦的舌戰,終於,把他從“叔叔”的寶座上拉了下來。
降為“哥哥”的他,開始在qq上沖我微笑、做鬼臉和揮舞手臂,並用文字為我築建著一個個新奇的世界,那裡的景物都具有一種超然的神韻,那裡的聲音都像天堂鳥一樣生著輕盈的翅膀,那裡的星星都像他一樣地愛講話。
他的快樂,永遠不會在沉睡。那繁花點點的細節,那簡簡單單的意趣,總會將我帶進一個風青雲淡的季節。在14歲這個容易憂傷的時代,遇見了一個從不憂傷的哥哥,是我的幸運吧!
我有時喜歡叫他怪物哥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起這樣一個外號給他,是件最有意思最舒坦的事兒。如果讓我將他和一種動物聯想起來,我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喜鵲,想到橙色的夕陽中,那紛紛揚揚的,神奇而又吉祥的鳥。那種趣味,那種喧鬧,那種悠閒,在我少年的視野中,有時會像鏡頭般地突然拉近,成為一個恆久而又真切的影像。
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自己正在飛快地穿越時空,和他一起做夢,一起發獃,一起數落花或者一起乘上魔毯去流浪。
後記:
我寫文章通常都很快,但這樣的一篇,卻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天。不是因為記憶的模糊、思路的阻滯;也不是因為外界的紛擾、心緒的混亂,而是,我太想寫好它了。極度的在意和極高的熱望使我在下筆時竟變得躊躇,變得不安,變得沒了自信。因為太想表達愛講述愛感謝愛,反而被愛絆住了手腳。對我來說,在文字的旅行中,在真情的牧放中,在生命的吟唱中,永遠是,愛為主題,思念為音符,回憶為鏇律。而朋友,你願意和我一起渴望,一起珍惜,一起感恩,所有經過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的今生的相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