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卷八十二 列傳第七十



時儒學之士,又有褚暉、顧彪、魯世達、張沖、王孝籍並知名。

褚暉,字高明,吳郡人。以《三禮》學稱於江南。煬帝時,徵天下儒術之士,悉集內史省,相次講論。暉辯博,無能屈者,由是擢為太學博士。撰疏一百卷。

顧彪,字仲文,餘杭人。明《尚書》、《春秋》。煬帝時,為秘書學士。撰《古文尚書義疏》二十卷,行於世。

魯世達,餘杭人。煬帝時,為國子助教。撰《毛詩章句義疏》四十二卷,行於世。

張沖,字叔玄,吳郡人。仕陳,為左中郎將,非其好也。乃覃思經典,撰《春秋義略》,異於杜氏七十餘事,《喪服義》三卷、《孝經義》三卷、《論語義》十卷、《前漢音義》十二卷。官至漢王侍讀。

王孝籍,平原人。少好學,博覽群言,遍習《五經》,頗有文翰。與河間劉炫,同志友善。開皇中,召入秘書,助王劭修國史。劭不之禮。在省多年,不免輸稅,鬱郁不得志,奏記於吏部尚書牛弘曰:

竊以毒螫絪膚,則申旦不寐;饑寒切體,亦卒歲無聊。何則?痛苦難以安,貧窮易為戚。況懷抱之內,冰火鑠脂膏,腠理之間,風霜侵骨髓。安可齰舌緘唇,吞聲飲氣,惡呻吟之響,忍酸辛之酷哉!伏惟明尚書公,動哀矜之色,開寬裕之懷,咳唾足以活涸鱗,吹噓可用飛窮羽。芬椒蘭之氣,暖布帛之詞,許小人之請,聞大君之聽。雖復山川綿遠,鬼神在茲,信而有徵,言無不履。猶恐拯溺遲於援手,救跌緩於扶足,待越人之舟楫,求魯燕之雲梯,則必懸於喬樹之枝,沒於深泉之底。

夫以一介貧人,七年直省,課役不免,慶賞不沾。賣貢禹之田,供釋之之費;有弱子之累,乏強兄之產。加以慈母在堂,光陰遲暮,寒暑違闕,關山超遠。齧臂為期,前途逾邈;倚閭之望,朝夕傾對。謝相如之病,無官可以免;發梅福之狂,非仙所能避。愁疾甚乎厲鬼,人生異夫金石。營魂且散,恐筮予無徵;齎恨入冥,則虛緣恩顧。此乃王稽所以致言,應侯為之不樂也。潛鬢髮之內,居眉睫之間,子野未曾聞,離朱所未見。久淪東觀,留滯南史,終無薦引,永同埋殯。三世不移,雖由寂寞;十年不調,實乏知己。

夫不世出者,聖明之君也;不萬一者,誠賢之臣也。以夫不世出而逢不萬一,小人所以為明尚書幸也。坐人物之源,運銓衡之柄,反被狐白,不好緇衣,此小人為明尚書不取也。昔荊玉未剖,刖卞和之足;百里未用,碎禽息之首。居得言之地,有能用之資,憎耳目之明,無首足之戚,憚而不為,孰知其解!夫官或不稱其能,士或未申其屈,一夫竊議,語流天下,勞不見圖,安能無望!倘病未及死,狂還克念,汗窮愁之簡,屬離憂之詞。托志於前修,通心於來哲,使千載之下,哀其不遇,追咎執事,有玷清塵。則不肖之軀,死生為累,小人之罪,方且未刊。願少加憐愍,留心無忽。

弘亦知其學業,而竟不得調。後歸鄉里,以教授為業,終於家。注《尚書》及《詩》,遭亂零落。

論曰:古語云:"容體不足觀,勇力不足恃,族姓不足道,先祖不足稱,然而顯聞四方,流聲後胤者,其惟學乎?"信哉斯言也!梁越之徒,篤志不倦,自求諸己,遂能聞道下風,稱珍席上。或聚徒千百,或服冕乘軒,鹹稽古之力也。然遠惟漢、魏,碩學多清通;逮乎近古,巨儒多鄙俗。文武不墜,弘之在人,豈獨愚蔽於當今,而皆明哲於往昔?在乎用與不用,知與不知耳。然曩之弼諧庶績,必舉德於鴻儒;近代左右邦家,鹹取士於刀筆。縱有學優入室,勤逾刺股,名高海內,擢第甲科,若命偶時來,未有望於青紫;或數將運舛,必見棄於草澤。然則古之學者,祿在其中;今之學者,困於貧賤。明達之人,志識之士,安肯滯於所習,以求貧賤者哉!此所以儒罕通人,學多鄙俗者也。至若劉焯,德冠縉紳,數窮天象,既精且博,洞究幽微,鉤深致遠,源流不測。數百年來,斯一人而已。劉炫學實通儒,才堪成務,九流七略,無不該覽。雖探賾索隱,不逮於焯;裁成義說,文雅過之。並時不我與,餒棄溝壑。斯乃子夏所謂,"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之所與者聰明,所不與者貴仕,上聖且猶不免,焯、炫其如命何!孝籍徒離騷其文,尚何救也!

《北史》 唐·李延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