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驚奇》卷十一 惡船家計賺假屍銀 狠僕人誤投真命狀


“有屍是真,再有何說?”正要將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爺聽我分訴:那屍骸已是腐爛的了,須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時,何不當時就來首告,直待今日?分明是胡虎那裡尋這屍首,霹空誣陷小人的。”知縣道:“也說得是。”胡阿虎道:“這屍首實是一年前打死的,因為主僕之情,有所不忍;況且以仆首主,先有一款罪名,故此含藏不發。如今不想家主行兇不改,小的恐怕再做出事來,以致受累,只得重將前情首告。老爺若不信時,只須喚那四鄰八舍到來,問去年某月日間,果然曾打死人否?即此便知真偽了。”知縣又依言,不多時,鄰舍喚到。知縣逐一動問,果然說去年某月某日間,有個姜客被王家打死,暫時救醒,以後不知何如。王生此時被眾人指實,顏色都變了,把言語來左支右吾。知縣道:“情真罪當,再有何言?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疾忙抽出簽來,喝一聲:“打!”兩邊皂隸吆喝一聲,將王生拖翻,著力打了二十板。可憐瘦弱書生,受此痛棒拷掠。王生受苦不過,只得一一招成。知縣錄了口詞,說道:“這人雖是他打死的,只是沒有屍親執命,未可成獄。且一面收監,待有了認屍的,定罪發落。”隨即將王生監禁獄中,屍首依舊抬出埋藏,不得輕易燒毀,聽後檢償。發放眾人散訖,退堂回衙。那胡阿虎道是私恨已泄,甚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見主母,自搬在別處住了。
卻說王家家僮們在縣裡打聽訊息,得知家主已在監中,嚇得兩耳雪白,奔回來報與主母。劉氏一聞此信,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哭一聲,望後便倒,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丫鬟們慌了手腳,急急叫喚。那劉氏漸漸醒將轉來,叫聲:“官人!”放聲大哭,足有兩個時辰,方才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銀子,帶在身邊。換了一身青衣,教一個丫鬟隨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徑投永嘉縣獄門首來。夫妻相見了,痛哭失聲。王生又哭道:“卻是阿虎這奴才,害得我至此!”劉氏咬牙切齒,恨恨的罵了一番。便在身邊取出碎銀,付與王生道:“可將此散與牢頭獄卒,教他好好看覷,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劉氏只得相別,一頭啼哭,取路回家。胡亂用些晚飯,悶悶上床。思量:“昨夜與官人同宿,不想今日遭此禍事,兩地分離。”不覺又哭了一場,淒悽慘慘睡了,不題。
卻說王生自從到獄之後,雖則牢頭禁子受了錢財,不受鞭棰之苦,卻是相與的都是那些蓬頭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況且大獄未決,不知死活如何,雖是有人殷勤送衣送飯,到底不免受些饑寒之苦,身體日漸嬴瘠了。劉氏又將銀來買上買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輕放,只得在監中耐守。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獄中,又早懨懨的挨過了半年光景,勞苦憂愁,染成大病。劉氏求醫送藥,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來送早飯,王生望著監門,分付道:“可回去對你主母說,我病勢沉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來一看,我從此要永訣了!”家僮回家說知,劉氏心慌膽戰,不敢遲延,疾忙顧了一乘轎,飛也似抬到縣前來。離了數步,下了轎,走到獄門首,與王生相見了,淚如湧泉,自不必說。王生道:“愚夫不肖,誤傷了人命,以致身陷縲紲,辱我賢妻。今病勢有增無減了,得見賢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這個逆奴,我就到陰司地府,決不饒過他的。”劉氏含淚道:“官人不要說這不祥的話!且請寬心調養,人命即是誤傷,又無苦主,奴家匡得賣盡田產救取官人出來,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個報仇日子,也不要在心。”王生道:“若得賢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見天日,我病體也就減幾分了。但恐弱質懨懨,不能久待。”劉氏又勸慰了一番,哭別回家,坐在房中納悶。僮僕們自在廳前鬥牌耍子,只見一個半老的人桃了兩個盒子,竟進王家裡來。放下扁擔,對家僮問道:“相公在家么?”只因這個人來,有分教:負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鏡:行兇詭計,難逃蕭相明條。有詩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