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鹹陽市五牛分商鞅


一日,宣王宴於雪宮,盛陳女樂。忽有一婦人,廣額深目,高鼻結喉,駝背肥項,長指大足;發若秋草,皮膚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聲言“願見齊下。”武王止之曰:“醜婦何人,敢見大王!”醜婦曰:“吾乃齊之無鹽人也,覆姓鍾離,名春,年四十餘,擇嫁不得。聞大王游宴離宮,特來求見,願入後宮,以備灑掃。”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強顏①之女子也!”乃奏知宣王。宣王召入。群臣侍宴者,見其醜陋,亦皆含笑。宣王問曰:“我宮中妃侍已備,今婦人貌醜,不容於鄉里,以布衣欲乾千乘之君,得死有奇能乎?”鍾離春對曰:“妾無奇能,特有隱語之術。”宣王曰:“汝試發隱術,為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當斬首。”鍾離春乃揚目炫齒,舉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問於群臣,群臣莫能對。宣王曰:“春來前,為寡人明言之。”春頓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曰:“赦爾無罪。”
春曰:“妾揚目者,代王視烽火之變;炫齒者,代王懲拒諫之口;舉手者,代王揮讒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
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婦妄言!”喝令斬之。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後就刑。妾離秦用商鞅,國以富強。
不日出兵函關,與齊爭勝,必首受其患。大王內無良將,邊備漸弛,以妾為王揚目而視之。妾聞‘君有諍臣,不亡其國;父有諍子,不亡其家。’大王內耽女色,外荒國政,忠諫之士,拒而不納,妾所以炫齒為王受諫也。且王歡等阿諛取容,蔽賢竊位,騶衍等迂談闊論,虛而無實。大王信用此輩,妾恐其有誤社稷,所以舉手為王揮之。王築宮築囿,台榭陂池,殫竭民力,虛耗國賦,所以拊膝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顧異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采聽,雖死何恨!”宣王嘆曰:“使無鍾離氏之言,寡人不得聞其過也!”即日罷宴,以車載春歸宮,立為正後。春辭曰:“大王不納妾言,安用妾身?”於是宣王招賢下士,疏遠嬖佞,散遣稷下遊說之徒,以田嬰為相國,以鄒人孟軻為上賓,齊國大治。即以無鹽之邑封春家,號春為無鹽君。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秦相國衛鞅聞龐涓之死,言於孝公曰:“秦、魏比鄰之國,秦之有魏,猶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即秦並魏,其勢不兩存明矣。魏今大破①於齊,諸侯叛之,可乘此時伐魏,魏不能支,必然東徒。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②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衛鞅為大將,公子少官副之,帥兵五萬伐魏。師出鹹陽,望東進發,警報已至西河。守臣朱倉告急文書,一日三發。惠王大集群臣,問御秦之計。公子。。.n進曰:“鞅昔日在魏時,與臣相善,臣嘗舉薦於大王,大王不聽。今日臣願領兵前往,先與講和。如若不許,然後固守城池,請救③韓、趙。”群臣皆贊其策。惠王即拜公子。。.n為大將,亦率兵五萬,來救西河,進屯吳城。那鄉:向。
破:敗。
吳城是吳起守西河時所築,以拒秦者,堅固可守。公子。。.n正欲修書,遣人往秦寨通問衛鞅,欲其罷兵。守城將士報導:“今有秦相國差人下書,見在城外。”公子。。.n命縋城而上,發書看之。書曰:鞅始與公子相得甚歡,不異骨肉。今各事其主,為兩國之將,何忍治兵,自相魚肉?鄙意欲與公子相約,各去兵車,釋甲胃,以衣冠之會,相見於玉泉山,樂飲而罷。免使兩國肝腦塗地;使千秋而下,稱吾兩人之交情,同於管鮑。公子如肯俯從,幸示其期!
公子。。.n讀畢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書曰:相國不忘夙昔之好,舉齊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車,安秦、魏之民,明管、鮑之誼,此。。.n志也。三 日之內,惟相國示期,敢不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