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十八 甄監生浪吞秘藥 春花婢誤泄風情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鬧熱之處,曉得老翁已認得路,不別而去。老翁獨自走了家來。心裡只疑心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識,眼見得吃狗肉、吃人肉慣的,是一夥方外采割生靈、做歹事的強盜,也不見得。
過了兩日,那個雙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來,對老翁拱手道:“前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見了異樣食品,至今心裡害怕。”道人笑道:“此乃老丈之無緣也。貧道歷劫修來,得遇此二物,不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意,特欲邀至山中,同眾道侶食了此味,大家得以長生不老。豈知老丈仙緣尚薄,不得一嘗!”老翁道:“此一小犬、小兒,豈是仙味?”道人道:“此是萬年靈藥,其形相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萬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歲。如小兒者,乃萬年人參成形,食之可活萬歲。皆不宜犯煙火,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輩皆是人類,豈能如虎狼吃那生犬、生人,又毫無骸骨吐棄乎?”老翁才想著前日吃的光景,果然是大家生啖,不見骨頭吐出來,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漢前日直如此蒙懂,師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緣分。沒有此緣,豈可泄漏天機?今事已過了,方可說破。老翁捶胸跌足道:“眼面前錯過了仙緣,悔之何及!師父而今還有時,再把一個來老漢吃吃。”道人道:“此等靈根,尋常豈能再遇?老丈前日雖不曾嘗得二味,也曾吃過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無疫,壽過百歲了。”老翁道:“甚么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的緣分只得如此,非貧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說罷而去,已後再不來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餘歲,無疾而終。
可見神仙自有緣分。仙藥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為無緣,幾自不得到口。卻有一等痴心的人,聽了方士之言,指望煉那長生不死之藥,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裡,一發不可復救。古人有言:“服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自晉人作興那五石散、寒食散之後,不知多少聰明的人彼此壞了性命。臣子也罷,連皇帝裡邊藥發不救的也有好幾個。這迷而不悟,卻是為何?只因製造之藥,其方未嘗不是仙家的遺傳。卻是神仙制煉此藥,須用身心寧靜,一毫嗜欲具無,所以服了此藥,身中水火自能勻煉,故能骨力堅強,長生不死。今世製藥之人,先是一種貪財好色之念橫於胸中,正要藉此藥力掙得壽命,可以恣其所為,意思先錯了。又把那耗精勞形的軀殼要降伏他金石熬煉之藥。怎當得起?所以十個九個敗了。朱文公有《感遇》詩云:
飄搖學仙侶,遺世在雲山。
盜啟元命秘,竊當生死關。
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
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
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
看了文公此詩,也道仙藥是有的,只是就做得來,也犯造化所忌,所以不願學他。豈知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蠻做蠻吃,豈有天上如此沒清頭,把神仙與你這夥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殺了。而今說一個人,信著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命,又幾乎連累出幾條人命來。
欲作神仙,先去嗜欲。
愚者貧淫,惟日不足。
借力藥餌,取歡枕褥。
一朝藥敗,金石皆毒。
夸言鼎器,鼎覆其餗。
話說圓朝山東曹州,有一個甄廷詔,乃是國子監監生。家業富厚,有一妻二妾。生來有一件癖性,篤好神仙黃白之術。何謂黃白之術?方士丹客哄人煉丹,說養成黃芽,再生白雪,用藥點化為丹,便鉛汞之類皆變黃金白銀。故此煉丹的叫做黃白之術。有的只貪圖銀子,指望丹成;有的說丹藥服了就可成仙度也,又想長生起來。有的又說內丹成,外丹亦成,卻用女子為鼎器,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