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十八 甄監生浪吞秘藥 春花婢誤泄風情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夥人死有餘辜!你藥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丹,打點哄他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去買了,才弄趕頭,小人為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是真的么?”玄玄子道:+先在一床上宿的,後來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去。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實一些情也不曉得。”許公道:
“為甚么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戲之藥。”許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為鼎器。”許公道:“六人之中,誰為最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愛。”許公道:“春花在否?”希賢道:+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那裡?快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賢道:“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許公就掣了一簽,差個皂隸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問道:“你妻子為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俱罪而死。”許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里見有乾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是支吾道:“毀罵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罵,是個放潑的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著宗仁道:“這不是他懼怕,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怕甄家醜事彰露出來,鄉裡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可是么?”宗仁見許公道著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許公道:“你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仁慌了,只得實實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相約,如何采戰,如何吃了藥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裡嫌他,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所以只說因罵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句。只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面錄了口詞。
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乾。只是你藥如此誤事,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審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於淫,春花婢醉泄事而死於悔。皆自貽伊戚,無可為抵,兩死相償足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藥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為誣。李宗仁無心喪妻,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律,問他杖一百,逐出境押回原藉。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信術士、道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甄希賢回去與合家說了,才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花,春花又為此縊死,深為駭異。盡道:“雖不幹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平日誤信此輩,致有此禍也。”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為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為好內外丹事者之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