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
當下夜色已深,各各安歇。次日繼之出來,我便進城去。回到家時,卻不見了我母親,問起方知是到伯父家去了。我吃驚便問:“怎么想著去的?”嬸娘道:“也不知他怎么想著去的,忽然一聲說要去,馬上就叫打轎子。”我聽了好不放心,便要趕去。姊姊道:“你不要去!好得伯娘只知你在關上,你不去也斷不怪你。這回去,不定是算賬,大家總沒有好氣,你此刻趕了去,不免兩個人都要拿你出氣。”我問:“幾時去的?”姊姊道:“才去了一會。等一等再不來時,我代你請伯娘回來。”
我只得答應了,到繼之這邊上房去走了一遍。
此時乾娘,大嫂子,乾兒子,叔叔的,叫得分外親熱。坐了一會,回到自己家去,把那四首詩給姊姊看。姊姊看了,便問:“那裡來的?這倒像是閨閣詩。”我道:“不要褻瀆了他,這是神仙作的呢。”’姊姊又問:“端的那裡來的?”我就把扶乩的話說了一遍。姊姊又把那詩看了再看,道:“這是神仙作的,也說不定。”我道:“姊姊真是奇人說奇話,怎么看得出來呢?”妹道道:“這並不奇。你看這四首詩,鍊字鍊句及那對仗,看著雖象是小品,然而非真正作手作不出來。但是講究詠物詩,不重在描摹,卻重在寄託。是一位詩人,他作了四首之多,內中必有幾聯寫他的寄託的,他這個卻是絕無寄託,或者仙人萬慮皆空,所以用不著寄託。所以我說是仙人作的,也說不定。”
我不覺嘆了一口氣。姊姊道:“好端端的為甚么嘆氣?”我道:“我嘆婦人女子,任憑怎么聰明才幹,總離不了‘信鬼神’三個字。天下那裡有許多神仙!”姊姊笑道:“我說我信鬼神,可見你是不信的了。我問你一句,你為甚么不信?”我道:“這是沒有的東西,我所以不信。”姊姊道:“怎見得沒有?也要還一個沒有的憑據出來。”我道:“只我不曾看見過,我便知道一定是沒有的。”姊姊道:“你這個又是中了宋儒之毒,甚么‘六合之外,存而勿論’,凡自己眼睛看不見的,都說是沒有的。天上有個玉皇大帝,你是不曾看見過的,你說沒有;北京有個皇帝,你也沒有見過,你也說是沒有的么?”我道:“這么說,姊姊是說有的了?”姊姊道:“惟其我有了那沒有的憑據,才敢考你。”我連忙問:“憑據在那裡?”姊姊道:“我問你一句書,‘先王以神道設教’,怎么解?”我想了一想道:“先王也信他,我們可以不必談了。”姊姊道:“是不是呢,這樣粗心的人還讀書么!這句書重在一個‘設’字,本來沒有的,比方出來,就叫做設。猶如我此刻沒有死,要比方我死了,行起文來,便是‘設我死’,或是‘我設死’,人家見了,就明知我沒有死了。所以神道本來是沒有的,先王因為那些愚民有時非王法所能及,並且王法只能治其身,不能治其心,所以先王設出一個神道來,教化愚民。我每想到這裡就覺得好笑,古人不過閒閒的撒了一個謊,天下後世多少聰明絕頂之人,一齊都叫他瞞住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呢。我再問你這個‘如’字怎么解?”我道:“如,似也,就是俗話的‘象’字,如何不會解。”姊姊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兩句,你解解看。”我想了一想,笑道:“又象在,又象神在,可見得都不在,這也是沒有的憑據了。”姊姊道:“既然沒有,為甚么孔子還祭呢?兩個‘祭’字,為甚么不解?”我道:“這就是神道設教的意思了,難道還不懂么。”姊姊道:“又錯了!兩個‘祭’字是兩個講法:上一個‘祭’字是祭祖宗,是追遠的意思;鬼神可以沒有,祖宗不可沒有,雖然死了一樣是沒有的,但念我身之所自來,不敢或忘,祖宗雖沒了,然而孝子慈孫,追遠起來,便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下一個‘祭’字是祭神,那才是神道設教的意思呢。”我不禁點頭道:“我也不敢多說了,明日我送一份門生帖子來拜先生罷。”姊姊道:“甚么先生門生!我這個又是誰教的,還不是自己體會出來。大凡讀書,總要體會出古人的意思,方不負了古人作書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