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三回 洋務能員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別具肺腸


原來這制台的意思是:“洋人開公司,等他來開;洋人來討帳,隨他來討。總之:在我手裡,決計不肯為了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們既做我的屬員,說不得都要就我範圍,斷斷乎不準多事。”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摺,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決不肯批評洋人一個字的。淮安府見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辨兩句,也氣得開不出口了。制台把手摺看完,仍舊摔還給他。淮安府拾了,稟辭出去,一肚皮沒好氣。
正走出來,忽見巡捕拿了一張大字的片子,遠望上去,還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只聽那巡捕嘴裡嘰哩咕嚕的說道:“我的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他老人家吃著飯他來了。到底上去回的好,還是不上去回的好?”旁邊一個號房道:“淮安府才見了下來,只怕還在籤押房裡換衣服,沒有進去也論不定。你要回,趕緊上去還來得及。別的客你好叫他在外頭等等,這個客是怠慢不得的!”那巡捕聽了,拿了片子,飛跑的進去了。這時淮安府自回公館不題。
且說那巡捕趕到籤押房,跟班的說:“大人沒有換衣服就往上房去了。”巡捕連連跺腳道:“糟了!糟了!”立刻拿了片子又趕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見打雜的正端了飯菜上來。屋裡正是文制台一迭連聲罵人,問為什麼不開飯。巡捕一聽這個聲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過吩咐的,凡是吃飯的時候,無論什麼客人來拜,或是下屬稟見,統通不準巡捕上來回,總要等到吃過飯,擦過臉再說:無奈這位客人既非過路官員,亦非本省屬員,平時制台見了他還要讓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來,決計不是道理。但是違了制台的號令,倘若老頭子一翻臉,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盤鏇,要進又不敢進,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為難的時候,文制台早已瞧見了,忙問一聲:“什麼事?”巡捕見問,立刻趨前一步,說了聲“回大帥的話,有客來拜。”話言未了,只見拍的一聲響,那巡捕臉上早被大帥打了一個耳刮子。接著聽制台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初怎么吩咐的!凡是我吃著飯,無論什麼客來,不準上來回。你沒有耳朵,沒有聽見!”說著,舉起腿來又是一腳。
那巡捕挨了這頓打罵,索性潑出膽子來,說道:“因為這個客是要緊的,與別的客不同。”制台道:“他要緊,我不要緊!你說他與別的客不同,隨你是誰,總不能蓋過我!”巡捕道:“回大帥:來的不是別人,是洋人。”那制台一聽“洋人”二字,不知為何,頓時氣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裡半天。後首想了一想,驀地起來,拍撻一聲響,舉起手來又打了巡捕一個耳刮子;接著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是誰!原來是洋人!洋人來了,為什麼不早回,叫他在外頭等了這半天?”巡捕道:“原本趕著上來回的,因見大帥吃飯,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台聽了,舉起腿來又是一腳,說道:“別的客不準回,洋人來,是有外國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頭老等?糊塗混帳!還不快請進來!”
那巡捕得了這句話,立刻三步並做二步,急忙跑了出來。走到外頭,拿帽子探了下來,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說人頭,誰亦沒有他大,只要聽見‘洋人’兩個字,一樣嚇的六神無主了!但是我們何苦來呢?掉過去,一個巴掌!翻過來,又是一個巴掌!東邊一條腿,西邊一條腿!老老實實不幹了!”正說著,忽然裡頭又有人趕出來一迭連聲叫喚,說:“怎么還不請進來!……”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過來,不由的仍舊拿大帽子合在頭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進大廳。此時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預備迎接了
原來來拜的洋人非是別人,乃是那一國的領事。你道這領事來拜制台為的什麼事?原來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親兵小隊。制台殺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況且那親兵亦必有可殺之道,所以制台才拿他如此的嚴辦。誰知這一殺,殺的地方不對:既不是在校場上殺的,亦不是在轅門外殺的,偏偏走到這位領事公館旁邊就拿他宰了。所以領事大不答應,前來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