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三回 洋務能員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別具肺腸


當下見了面,領事氣憤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問制台為什麼在他公館旁邊殺人,是個什麼緣故。幸虧制台年紀雖老,閱歷卻很深,頗有隨機應變的本領。當下想了一想,說道:“貴領事不是來問我兄弟殺的那個親兵?他本不是個好人,他原是‘拳匪’一黨。那年北京‘拳匪’鬧亂子,同貴國及各國為難,他都有分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實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領事道:“他既然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殺在我的公館旁邊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個原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貴領事不曉得這‘拳匪’乃是扶清滅洋的,將來鬧出點子事情來,一定先同各國人及貴國人為難,就是於貴領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條計來,拿這人殺在貴衙署旁邊,好教他們同黨瞧著或者有些怕懼。俗語說得好,叫做‘殺雞駭猴’,拿雞子宰了,那猴兒自然害怕。兄弟雖然只殺得一名親兵,然而所有的‘拳匪’見了這個榜樣,一定解散,將來自不敢再與貴領及貴國人為難了。”領事聽他如此一番說話,不由得哈哈大笑,獎他有經濟,辦得好,隨又閒談了幾句,告辭而去。
制台送客回來,連要了幾把手巾,把臉上、身上擦了好幾把,說道:“我可被他駭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後,又把巡捕、號房統通叫上來,吩咐道:“我吃著飯,不準你們來打岔,原說的是中國人。至於外國人,無論什麼時候,就是半夜裡我睡了覺,亦得喊醒了我,我決計不怪你們的。你們沒瞧見剛才領事進來的神氣,賽如馬上就要同我翻臉的,若不是我這老手三言兩語拿他降伏住,還不曉得鬧點什麼事情出來哩。還擱得住你們再替我得罪人嗎!以後凡是洋人來拜,隨到隨請!記著!”巡捕、號房統通應了一聲“是”。
制台正要進去,只見淮安府又拿著手本來稟見,說有要緊公事面回,並有剛剛接到淮安來的電報,須得當面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說道:“一定仍舊是那兩件事。但不知這個電報來,又出了點什麼岔子?”本來是懶怠見他的,不過因內中牽涉了洋了,實在委決不下,只得吩咐說“請”。
霎時淮安府進來,制台氣吁吁的問道:“你老哥又來見我做什麼?你說有什麼電報,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鬧了點什麼亂子,可是不是?”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這個電報卻是個喜信?”制台一聽“喜信”二字,立刻氣色舒展許多,忙問道:“什麼喜信?”淮安府道:“卑府剛才蒙大人教訓,卑府下去回到寓處,原想照著大人的吩咐,馬上打個電報給清河縣黃令,誰知他倒先有一個電報給卑府,說玻璃公司一事,外國人雖有此議,但是一時股分不齊,不會成功。現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電報,想先回本國一走,等到回來再議。”制台道:“很好!他這一去,至少一年半載。我們現在的事情,過一天是一天,但願他一直耽誤下去,不要在我手裡他出難題目給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樁呢?”
淮安府道:“那一樁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內地來包討帳。”制合一聽他說:“洋人不是”,口雖不言,心下卻老大不以為然,說:“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來!”於是又聽他往下講道:“地方上百姓動了公憤,一哄而起,究竟洋人勢孤,……”制台聽到這裡,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外國人打死了!中國人死了一百個也不要緊;如今打死了外國人,這個處分誰耽得起!前年為了‘拳匪’殺了多少官,你們還不害怕嗎?”
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卑府的話還未說完。”制台道:“你快說!”淮安府道:“百姓雖然起了一個哄,並沒有動手,那洋人自己就軟下來了。”
制台皺著眉頭,又把頭搖了兩搖說道:“你們欺負他單身人,他怕吃眼前虧,暫時服軟,回去告訴了領事,或者進京告訴了公使,將來仍舊要找咱們倒蛋的。不妥!不妥!”淮安府道:“實實在在是他自己曉得自己的錯處,所以才肯服軟的。”制台道:“何以見得?”淮安府道:“因為本地有兩個出過洋的學生,是他倆聽了不服,鬨動了許多人,同洋人講理,洋人說他不過,所以才服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