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詞聲名掃地 渥承憲眷氣焰熏天


幾個人又閒談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煙鋪上,一連打了幾個呵欠,都說:“天不早了,怎么請的客還不來?不要是忘記了罷?”錢瓊光道:“我有數的,他們早不得來。這時候敢快了。”又停了一會,只聽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說笑之聲,走到岸灘上,又哼兒哈兒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時上得船來。錢瓊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來來的只有一個蕭二爺,還有一個小爺們,是常常替堂翁裝水煙的,雖然面善得很,卻不曉得他姓甚名誰。當下不便動問,只問得一聲:“為什麼某人不來?”小爺們搶著說道:“老爺派他進省,他不得來,所以叫我來代理的。蕭大爺,今天咱代理執帖門,你說咱闊不闊!”一面說,一面走進艙中。眾人一齊起身相迎,見面之後,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這小爺們是打千打慣的,見了人,一伸腿就灣下去了。眾人之中亦只有錢瓊光還安還得快。那三個卻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虧被錢瓊光扶了一把,否則幾乎跌倒。當下都勸他倆寬衣。只見這小爺們身胚很小,卻穿了一件又長又大的紗大褂,錢瓊光認得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著會客的;再看手裡的潮州扇子,指頭上搬指,腰裡的表帕、荷包,沒有一件不是堂翁的。當面不便說破,心上卻也好笑。
一會,歸坐奉茶。錢瓊光先問:“二位為什麼來的這么晚?”蕭大爺先回答道:“九點半鐘本來就可以來的,齊巧我們東家接到省里一封信。外頭還沒有人知道,先送個信給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過來道喜。”錢瓊光忙問道:“堂翁有什麼喜事?”小爺們搶著說道:“我們老爺升了官了。”蕭大爺進來的時候,當著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還想充做師爺,所以一口一聲的“我們東家”。今見小爺們說了聲“我們老爺”,他便把小爺們瞅了一眼。幸虧在場的人都沒留意。
錢瓊光又接著問道:“堂翁高升到那裡?”小爺們又搶著說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黃州府,都論不定。”蕭大爺道:“你別聽他胡說。我們東家,他身上本有個補缺後的同知直隸州,如今又保了個……保了個什麼?……你看,我的記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記了。”一面說,一面又低著頭,皺著眉,閉著眼睛,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頭打著自己的頭,說道:“保得個什麼?……怎么我說不上來?”小爺們又搶著說道:“蕭大爺,這封信是雜務上拿進來的,那時候我正在椅子後頭替他老人家裝煙。他老指著信上一句,對雜務上說:‘你看。’我在他背後,亦就踮著腳望了一望,原來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應升’兩個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認得的。”錢瓊光是在官場上閱歷久的了,曉得保案上有“應升”兩個字,一定是應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隸州,再升什麼,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應得過去道喜,費心二位關照。”蕭大爺道:“自家人,說那裡話來!”此時錢瓊光正因不曉得小爺們的尊姓大名,心上悶悶,因此一番酬答,倒曉得了。
當因時候不早,忙命擺席。自然是蕭大爺首座,小爺們二座。在席面上,蕭大爺還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聲聲“我們東家”,在座人始終瞧不破他的底細。只有小爺們吃無吃相,坐無坐相。夜裡天熱,打赤了膊,把條辮子盤在頭上,拿兩條腿蹲在椅子上,盡性的喝酒吃菜。檔子班的女人,叫名頭是賣技不賣身的,他偏要同他們動手動腳。有兩個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這一鬧,一個個都咕都著嘴,說什麼“你們老爺,手要放尊重些”!說罷,把手一摔走開。小爺們生氣,罵聲“混帳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爺,明兒回去一定告訴本官,出票拿你們,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錢瓊光只好起身相勸。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將天亮。小爺們是帶著跑上房的,怕誤了差使,老爺要罵,立刻披衣要走。主人還再三相留,吃了稀飯再去。蕭大爺亦勸他慢些,“我同錢太爺還有句話說。”小爺們等不及,只是跺腳,說:“誤了差使,釘子是我碰!你飽人不知餓人飢!我勸你快走罷!”蕭大爺被他催得無奈,只得穿衣告辭。等到主人送到船頭上,小爺們早披了又長又大的那件長褂,站在岸上了。當時他二人自回衙門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