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詞聲名掃地 渥承憲眷氣焰熏天


且說錢瓊光回到艙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請到這位寶貝?”錢瓊光把臉一紅,想了想,說道:“你不要看輕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爺跟前,倒是頭一分的紅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覺,那有一刻工夫離得掉他。總而言之:我們做官,總要隨機應變,能屈能伸,才不會吃虧。即如他們所說的州里大老爺得了保舉,他們就肯送信給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頭一個去道喜,上司瞧著自然歡喜。倘若不請他們吃飯,誰有這閒工夫來通知我。可見同人拉攏是沒有吃虧的。這叫做做官的訣竅。”王二瞎子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周小驢子起身先行,說:“要辦那件事去。治晚馬上就去同前途接頭,盡兩個鐘頭趕來回復老父台。”錢瓊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寫好,空著名字等填。等老兄來過,兄弟再到州里賀喜。專候,專候。”說罷,拱手而別。錢瓊光也同王、孫兩個各自回去,不在話下。
單說錢瓊光雖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圖,便也不覺勞乏。回到捕衙,業已紅日高升,急忙翻出舊卷,查照舊票的底子,把票寫好,只空著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寫好之後,看了兩遍,索性又取出木頭戳子用好,又拿朱筆把日子填好。其時已有八點鐘了,算算時候已不止兩個鐘頭,無奈不見周小驢子前來,心上異常著急。看看時候不早,又須趕到州衙門裡道喜,急得他什麼似的。無奈,只得穿好衣帽靜坐,專等周小驢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過來。
事有湊巧,剛剛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驢子來了。二人相見大喜。周小驢子在袖子裡取出那張稟帖,錢瓊光大略一看,只見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記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敘了三四句,從抽屜里取出來票來填好,立刻派了一個人,叫他跟著周先先一同去。然後周小驢子從大襟袋裡取出一個紅封袋,雙手奉上。錢瓊光接在手裡一掂,似乎覺得甚輕,忙問:“這裡頭是若干?”周小驢子道:“這裡頭是四塊折席,不成意思,不過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錢瓊光躊躇了一回,說道:“不瞞老哥說,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顧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個全數。不在說別的,單是這張票,兄弟從城外一回來就連忙弄好了,專等你老哥來。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寫的。倘若照衙門裡的規矩辦起來,至少也得十天起碼,那裡有這樣快。此事落在別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隻洋!如今只要你十塊,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周小驢子聽了他這一番話,又見他不肯收那四塊,知道事情不得過場,於是從袋裡又挖出兩塊洋錢,還說:“這兩塊是治弟代墊的。替朋友辦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錢瓊光道:“兄弟是個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辦事也是義氣,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兩塊。一共兄弟受他八塊,你回去開銷他十塊,我們弄個二八扣。你費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驢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塊,說了無數的叨情話,說什麼“這總是老父台照應治弟的,多賞治弟一塊買鞋穿罷。”錢瓊光無奈。
周小驢子去後,方急忙趕到州里去。雖然曉得堂翁是起得遲的,但是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過來。此時,合衙門的人因為老爺得了保案,都是喜氣沖沖的。錢瓊光蟒袍補褂,照例先下門房。常見的那位執帖大爺,已經奉派進省,這天是雜務門兼執帖,錢瓊光也是認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給,托他上去代回,說是稟賀、稟見。雜務門進去了一回,忽然滿頭是汗,怒沖沖的走回門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說道:“媽的晦氣!他升官,人家就該死了!幸虧他得的保舉,不過是個虛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撐破!再大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我們當奴才的不是人!錢太爺,大小像你這樣,總得是個官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