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二十四回 擺花酒大鬧喜春堂 撞木鐘初訪文殊院


①“庶常散”: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設庶常館,選新進士之優者入館學習。稱為庶吉士。三年後考試成績優秀者授以翰林院編修、檢討等官,其餘分發各部任主事等職,稱為散館。
②行走:被派到其它機構辦事的官吏。
這個檔口裡,賈大少爺坐著無味,便做眉眼與黃胖姑。黃胖姑會意,曉得他要叫“條子”,本來也覺著大家悶吃不高興,遂把這話問眾人。眾人都願意。黃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紙片。當下紙筆拿齊,溥四爺頭一個搶著要寫,先問:“王老爺叫那一個?”王老爺說:“二麗。”無奈溥四爺提筆在手,欲寫而力不從心,半天畫了兩畫,一個“麗”字寫死寫不對,後來還是王老爺提過筆來自己寫好。當下檢熟人先寫,於是劉厚守叫了一個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個老相公,名字叫綺雲。白韜光說:“我沒有熟人,我免了罷。”主人黃胖姑倒也隨隨便便。不料溥四爺反不答應,拉著他一定要叫。白韜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條子,對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見他要走,只得隨他。錢運通說:“老前輩在這裡,不敢放肆。”王老爺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寫好了。溥四爺最高興,叫了兩個:一個叫順泉,一個叫順利。末後輪到賈大少爺。王老爺因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說話,只問得黃胖姑一聲說:“你這位朋友叫誰?”賈大少爺叫黃胖姑薦個條子。黃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韓家潭喜春堂有個相公①名叫奎官。他雖不叫這相公的條子,然而見面總請安,說:“老爺有什麼朋友,求你老賞薦賞薦!”因此常常記在心上。當時就把這人薦與賈大少爺。主人見在台的人都已寫好,然後自己叫了一個小相公紅喜作陪。霎時條子發齊,主人讓菜敬酒。
①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會,跑堂的把門帘一掀,走了進來,低著頭回了一聲道:“老爺們條子到了。”眾人留心觀看,倒是錢太史的相好頭一個來。這小子長的雪白粉嫩,見了人叫爺請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認得他。問起名字,王老爺代說:“他是莊兒的徒弟,今年六月才來的。頭一個條子就是我們這位錢運翁破的例。你們沒瞧見,運翁新近送他八張泥金炕屏,都是楷書,足足寫了兩天工夫,另外還有一副對子,都是他一手報效的。送去之後,齊巧第二天徐尚書在他家請客。他寫的八張屏掛在屋裡,不曉得被那位王爺瞧見了,很賞識。”說至此,錢太史連連自謙道:“晚生寫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過積習未除,玩玩罷了。”王占科道:“這是他師傅莊兒親口對我講的,並不假。照莊兒說起來,運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眾又一齊向錢太史說“恭喜”。
正鬧著,在席的條子都絡續來到,只差得賈大少爺的奎官沒來。這時候賈大少爺見人家的條子都已到齊,瞧著眼熱,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甚覺沒精打彩。黃胖姑看出苗頭,便說:“奎官的條子並不忙,怎么還不來?”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進來了。黃胖姑便把賈大少爺指給他。奎官過來請安坐下,說:“今日是我媽過生日,在家裡陪客,所以來的遲了些,求老爺不要動氣!”溥四爺說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頭說話,一頭喝酒。叫來的相公搳拳打通關,五魁、八馬,早已鬧的煙霧塵天。賈大少爺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問他:“現在多大年紀?唱的甚么角色?出師沒有?住在那一條胡同里?家裡有甚么人?”奎官一一的告訴他:“今年二十歲了。一直是唱大花臉的。十八歲上出的師,現在自己住家。家裡止有一個老娘,去年臘月娶的媳婦,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韓家潭,同小叫天譚老闆斜對過。老爺吃完飯,就請過去坐坐。”賈大少爺滿口答應。奎官從腰裡摸出鼻煙壺來請老爺聞,又在懷裡掏出一桿“京八寸”①,裝上蘭花煙,自己抽著了,從嘴裡掏出來,遞給賈大少爺抽。賈大少爺又要聞鼻煙,又要抽旱菸,一張嘴來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頭吃煙,舉目四下一看,只見合席叫來的條子,都沒有像奎官如此親熱巴結的,自己便覺著得意,更把他興頭的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