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二十四回 擺花酒大鬧喜春堂 撞木鐘初訪文殊院


賈大少爺聽說套車,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手裡正拿著一把酒壺,還在那裡讓黃胖姑吃酒,忽聽這話,但聽得“拍禿”一聲,一個酒壺已朝奎官打來。雖然沒有打著,已經灑了渾身的酒。又聽得“拍”的一聲,桌子上的菜碗,乒桌球乓,把吃剩的殘羹冷炙,翻的各處都是。幸虧台面沒有翻轉。奎官一看情形不對,便說道:“大爺,你可醉啦!”賈大少爺氣的臉紅筋漲,指著奎官大罵道:“我毀你這小王八羔子!我大爺那一樣不如人!你叫套車,你要趕著我走!還虧是黃老爺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黃老爺薦的,你們這起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東西,還要吃掉我呢!”一頭罵,一頭在屋裡踱來踱去。黃胖姑竭力的相勸,他也不聽。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聲。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說道:“黃老爺,你想這是那裡來的話!我怕的大爺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車,想送大爺回去,睡得安穩些,為的是好意。”賈大少爺道:“你這個好意我不領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說句不害臊的話,就是有甚么意思,也得兩相情願才好。”賈大少爺聽到這裡,越發生氣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你拿鏡子照照你的腦袋,一個冬瓜臉,一片大麻子,這副模樣還要拿腔做勢,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爺叫條子,原是老爺自己情願,我總不能捱上門來。”賈大少爺氣的要動手打他。
黃胖姑因怕鬧的不得下台,只得奔過來,雙手把賈大少爺捺住,說道:“我的老弟!你凡事總看老哥哥臉上。他算得什麼!你自己氣著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塊兒走。”賈大少爺道:“時候還早得很,我回去了沒有事情做。”黃胖姑道:“我們去打個茶圍好不好?”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齊穿好。奎官拗不過黃胖姑的面子,也只得親自過來幫著張羅。又讓大爺同黃老爺吃了稀飯再去。賈大少爺不理,黃胖姑說:“吃不下。”因為路近,黃胖姑說:“不用坐車,我們走了去。”於是奎官又叫跟兔點了一盞燈籠,親自送出大門,照例敷衍了兩句,方才回去。
當下二人走出門來,向南轉戀,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營,一直向東,又朝北方進陝西巷,一走走到賽金花家。黃胖姑一進門便問:“賽二爺在家沒有?”人回:“賽二爺今兒早上肚子疼,請大夫吃了藥,剛剛睡著了。”黃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們不必驚動他,到別的屋子裡坐坐,就要走的。”當下就有人把他倆一領,領到一個房間裡坐了。黃胖姑問:“姑娘呢?”人回:“花寶寶家應條子去了。”黃胖姑無甚說得。於是二人相對,躺在煙鋪上談心。賈大少爺一直把個奎官恨的了不得。黃胖姑因為是自己所薦,也不好同他爭論什麼,只說道:“論理呢,這事情奎官太固執些,你大爺也太情急了些,才擺一台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過天你再擺台飯試試如何?”賈大少爺道:“算了罷,那副嘴臉我不稀罕。我有錢那裡不好使,一定要送給他!”黃胖姑道:“你的話原不錯。這種事情,丟開就完了,有什麼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換一個,十個八個,聽憑你大爺挑選,誰能夠管住你呢。”賈大少爺道:“你這話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鱉蛋的窠毀掉了。”
黃胖姑道:“這些話不用說了,我們談正經要緊。你這趟到京城,到底打個甚么主意?”賈大少爺便湊近一步,附耳低聲,把要走門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在河南的時候,常常聽見老人家談起,前門內有個甚么庵里的姑子,現在很有勢力,並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門下為徒。老人家說過他的名字,我一時記不清楚。這姑子常常到裡頭去,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上頭總說他們出家人以慈悲為主,方便為門,他們來說什麼,總得比大概要賞他們一個臉。其實這姑子也是非錢不應的。不過走他的門路,比大概總要近便些,譬如別人要二十萬,到他十萬也就好了;人家要十萬,到他五萬也就好了。只要認得了他,是一個冤枉錢不會化的。倘若不認得他,再要別人經手,那就化的大了。”